我很驚異於他的觀察能力和口算能力，彷彿有人告訴了他錢數似的，便詫異地說：“我兜裡一共還剩十一塊錢，還差中午沒吃飯，你這是算好了給我留三塊錢，夠我中午吃飯的，你借的咋就這麼正好呢？”
他笑了笑說：“哥的心裡跟明鏡似的，誰對我好，誰對我不真誠，我心裡都有數兒。”
我留下三塊錢，把那八塊錢遞給他，說：“有數兒沒數兒能咋的，我也不該你不欠你的。”
他嬉皮笑臉地接過錢說：“是我欠你的，早晚會還給你的，都一個村的，說那些不是外道了麼。”
我可以借錢給他，但是不想當傻子，就沒好氣地對他說：“你別每次都把‘會還錢’當口頭禪，你這種說辭就像你殺了人之後對著屍體說：‘對不起，我會償命的’，你認為會有人信嗎？”
他有些慍怒，想了想憋了回去，放了句狠話：“也就是你敢這麼跟我說話，換成別人，我打死他。”
他帶著我的錢冷哼著走遠，真像是我欠他的。
他就這樣把大家的錢掏空，只給留個夠吃飯的錢，錢數拿捏精準，不做會計可惜了。
其實大家都知道，他每次借錢的時候，外邊都有好幾個“兄弟”等著呢，我們不拿錢，他們就會進來直接明搶，不“借”給他，錢也一樣沒，還會白挨頓打，而且沒了體面。
初中這幾年，我們村出來的這幾個同學，就連趙大光明為了少些麻煩，都會偶爾借錢給他。
一分沒掏的，就湯燕一個。
他要對湯燕動手，湯燕就會大呼小叫，大喊著要報警，他們也怕惹來學校老師和警察，也就不再糾纏她。
湯燕一直比我們勇敢，有時候我也在想，勇敢其實很簡單，只要不讓步，有策略，誰都能勇敢。
可是邁出那第一步，真的很難。
那時我每天都會和湯燕一起吃午飯，各付各的，各吃各的，敞開心扉地談論班上有意思的事。
我們心照不宣，從未明說是在談情說愛，彼此很默契，都沒去捅破那層窗戶紙，朦朦朧朧的。
有一次吃飯時，我順嘴問湯燕：“你就不怕不給他錢他會領著那幫壞小子堵你麼？”
湯燕顯然也有顧慮，她咬著筷子頭兒，小聲嘀咕：“咋不怕呢？但是我覺得他不敢無法無天，我越不妥協，他越會有分寸，反正我是這麼覺得的。”
我看著她好看的臉蛋，還有說話時一撅的一撅的馬尾辮，總覺得像匹倔強的馬在甩尾巴。
我經常看著看著就看楞了神。
時間以周為單位輪轉著，如同一個勻速旋轉的陀螺，不知疲憊又悄無聲息。
等到了初三的時候，我們已經很少能在學校見到麻三，即使見面，也是他火急火燎地來找我們借錢，還是老規矩，每次都算得很準，每次只給我們留夠飯錢。
其實現在想來，我們這樣配合，又何嘗不是和他媽一樣，是對他的縱容，但是我們只是想花錢買個平安和體面而已。
初三上學期，已經入冬，大概一月份左右，眼瞅著快要期末考試了。
那天下著大雪，雪花像鵝毛一樣大，飄得又緩又柔，就像定格在眼前似的，好半天也不落在地上。
那天麻三突然回到學校，找到我，彷彿把我當成知心朋友般拉到一個角落，神秘兮兮地對我說道。
“麻柳奇，今年咱村有一個徵兵名額，我想去當兵，你覺得咋樣？我體質好，還擅長長跑，我覺得我挺適合，你覺得呢？”
我心想就你這德性，一堆惡習，能要你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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