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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最熱鬧的一天,是三舅公從縣城回來的那天。
三舅公是我媽的遠房表叔,在縣裡供銷社當個小領導,是我們家最體面的親戚。
他一進門,我媽趕緊搬出最好的凳子,泡上藏著不捨得喝的茉莉花茶。
寒暄過後,三舅公從一個布袋裡掏出一個紅色的紙盒。
裡面並排躺著兩支嶄新的英雄牌鋼筆。
“攬月,望舒,都考上了,三舅公也沒啥好東西送,”
他笑呵呵地說,“一人一支,到了學校好好寫字,將來都有大出息!”
屋裡所有親戚都發出讚歎聲。
在那個年代,一支英雄牌鋼筆,是知識和體面的象徵。
我的心,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我甚至下意識地伸了伸手。
但陳攬月比我快。
她的手從我面前掠過,自然而然地將那兩支鋼筆都拿了起來,妥帖地收在手心。
“謝謝三舅公。”
她笑得格外甜,對著眾人晃了晃手裡的筆,“我到大學學習任務重,筆記多,正好一支用著,一支備用。”
動作行雲流水,話說得滴水不漏。
三舅公愣了一下,似乎覺得有些不妥,但看著陳攬月那張喜氣洋洋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我媽立刻上前一步,拍了拍陳攬月的手,像是生怕有人會搶一樣,然後對三舅公解釋道:
“她三舅說的是,攬月學習要緊,我們望舒,她不去上學了,要去紡織廠做工,整天跟棉花紗線打交道,用不上這麼金貴的筆,給她也是浪費。”
“浪費”兩個字,她咬得特別重。
我那隻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屋子裡熱鬧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幾個親戚的眼神在我、我媽和那兩支鋼筆之間來回打轉,帶著探究和一絲絲的尷尬。
我爸蹲在門檻上,又點了一支菸,濃重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臉。
我緩緩地收回手,插進了褲兜裡。
從始至終,陳攬月都沒有看我一眼,她只是低著頭,愛不釋手地撫摸著那兩支本該有我一支的鋼筆。
那一刻,我心裡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東西,徹底塌了。
這麼多年,一塊桂花糕,一件新衣服,甚至是一個讀書的機會,我都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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