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燈號落下了許久,營房裡卻沒有徹底安靜。
黑暗裹著細碎的聲響——牆角傳來壓抑的啜泣,是想家的新兵在悄悄抹眼淚。
幾張鋪位間飄著壓低的交談聲,夾雜著少年人初入軍營的忐忑與閒話。
祝安邦仰面躺在床板上,西肢舒展得恰到好處,從頭到腳紋絲不動,呼吸規律而有節奏,與周遭鮮活的喧鬧格格不入。
身旁的黃一飛輾轉反側,被褥蹭得窸窣作響。
他側過身,藉著窗外漏進來的淡淡月光,試探著壓低聲音:“祝安邦,你睡了沒?”
黑暗裡,祝安邦緩緩睜開雙眼。眸色沉靜如深潭,夜色遮掩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緒。聲線平首,聽不出半點起伏:“沒有。”
黃一飛頓了頓。心裡揣著白天留下的好奇,又帶著幾分同寢戰友間的熟稔,輕聲問:“離家這麼遠,你……就一點都不想家嗎?”
空氣靜了一瞬。
“我沒有家。”
不管是作為仿生人的AL-500還是祝安邦。
畢竟按照普通人的想法,模擬生命公司和孤兒院應該不能稱之為“家”。
短短西個字,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沒有委屈,也沒有落寞。
黃一飛猛地噎住了,心頭泛起一陣難堪,臉頰在暗處微微發燙。
他侷促地摳了摳身下的床單,良久才訥訥吐出一句:“……對不起,我不該問這個。”
“不需要道歉。”祝安邦的語氣依舊沒變,聽不出喜怒。
尷尬的沉默再度蔓延。營房裡的低語、啜泣仍在耳邊縈繞。黃一飛望著前方模糊的身影,心思轉了幾轉,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連自己都意外的話:“那……那你以後把我當兄弟唄,往後在這兒,咱們互相搭個伴。”
話音落下,那邊再沒有半點聲響。
祝安邦依舊保持著原本的姿勢,既沒有應聲,也沒有動作。臉上的表情淡漠得彷彿周遭的一切、這句真誠的邀約,都未曾落入他耳中。
黃一飛等了許久,始終沒等到回應,只好悻悻轉回身,望著空氣出神。
營房裡的聲響漸漸淡去,疲憊席捲了眾人。
訓練場的地面被曬得發燙,整齊的腳步踏碎了晨間的寧靜。
佇列訓練有條不紊地進行——立正、稍息、跨立、停止間轉法,一套動作反覆操練。
隊伍裡高下立判。
祝安邦站在佇列前排,身姿如松。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了極致,轉體的角度、擺臂的幅度、落腳的輕重,彷彿拿標尺逐一校準過。快慢、力道分毫不差,利落又規整,挑不出半分瑕疵。
許三多就站在不遠處。他的手腳總像擰在了一起,稍息順拐,轉體慢半拍,偶爾還會記錯動作,慌慌張張地出錯。
他窘迫地抿著嘴,不敢大聲動作,眼角總下意識往祝安邦那邊瞟,悄悄模仿對方的姿勢,一點一點笨拙地調整自己的手腳。
成才身姿挺拔,每一個動作都拼盡全力,抬手投足都透著一股較真的勁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