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歲千山》第11章 思舊恩(1)

作者:空谷流韻·10天前

秦勖移步過來,伸手摩挲著墓碑:“阿勉在南下的船上,還與侯爺問起謝大人,侯爺說,待忙完了面聖大事,她自可去謝府找你敘舊。唉,毛府家宴那日,我們多幾個姐妹跟著就好了……不過,阿勉是好樣的,她沒有退。謝大人,聽說出事的第二日,你就去毛府看阿勉了?”

謝思恆彷彿沒聽見秦勖的絮叨,從腰袋中摸出一隻越瓷蓮瓣碗,穩穩擺好,又掏出油紙包開啟,將裡頭的幾塊點心,端端正正地放入碗中,堆起寶塔似的三層。

“阿勉,你頭一次來江南,我總要盡個地主之誼。這是應天府的雪花糕,那年在北蠻羊圈裡,我和你說過的點心,你得,得嚐嚐,嚐嚐……”

秦勖看著謝思恆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說不高興吧,這位原工部尚書謝濂的二公子,既是京城頗負盛名的倜儻檀郎,又是冉冉上升的御前新星,總算沒有一上來就審犯人似的審自己,自己好像應該略鬆口氣。

但瞧他給那死丫頭搗鼓供品的周至樣兒,還嘰嘰咕咕地聊個沒完,恨不得上去抱著石碑似的,秦勖又覺得,嗓子眼兒真切地發堵。

“算了,”秦勖暗暗提醒自己,“我才不是朱門貴府那些嬌妻刁妾的庸脂俗粉,來世間走一遭,除了拈酸吃醋爭男人,就沒別的本事了。急什麼,待我立下從龍之功,便問新君討來這謝二郎伺候我,他若不從,斬他全家。”

秦勖思及此,沉默著走開,儼然懂得禮數、知趣勿擾的做派。

謝思恆的目光,從秦勉的墓碑上,落至蓮瓣大碗中的雪花糕。

塞北長空的白雲,莽莽群山的積雪,擠擠挨挨的羊群。

這些潔白的影像,都與眼前同樣潔白的江南糕點,重疊在一起。

……

潔白的天地間,謝思恆像一隻瀕臨死亡的骯髒灰鼠,雙手雙腳都戴著鐵銬,蜷縮在羊圈中。

不遠處的氈帳裡,傳來北胡將士們飲酒作樂的喧譁聲,帳外幾處烤羊木架上騰起的青煙,則令四野的景緻都模糊成了海市蜃樓般。

一個與他同樣滿身髒汙的牧民女孩,從海市蜃樓裡走出來,走進關押他的羊圈。

女孩將提著的木桶放在籬笆邊,解下腰間半個骷髏,從木桶裡舀出一碗腥羶的糊糊,端給委頓在地的俘虜。

俘虜沒有去接,更沒有看她,仍是一動不動。

女孩低聲開口,卻是純正的漢話:“謝思恆,工部尚書謝濂次子,乃聖上第五子、代王陳松幼時的伴讀。今歲春末,代王奉旨來北胡,聯絡納哈部歸降大琉,你隨行。經過萬全河時,你們被胡酋的親兵隊發現。你為了掩護代王,與王互換袍服,率侍衛引開胡人,侍衛皆戰死,你被押到這裡。”

謝思恆在女孩說完第一句時,僵蟲似的身體就有了動靜。

他倏地抬起雙眼,與女孩對視,卻又立即平掃目光,觀察四周動靜,直到女孩將話說完。

“你是誰?”謝思恆問。

“秦芳所部的哨探,我來救你出去。先吃東西。”

女孩把半個骷髏碗,遞到謝思恆嘴邊。

這一年的謝思恆,已經十七歲了,但他突然對眼前只有十四五歲的女孩,嗚咽起來:“蠻兵,日日羞辱我,逼我喝他們的尿,就是用這種骷髏盛著。”

女孩神色平靜:“我趕羊過來那天,看到了。謝公子,我也喝過蠻兵的尿,在更小的時候。

北胡打進我住的鎮子,抓小孩去戲弄,讓小孩跪著,伸舌頭接他們的尿。

哪有什麼骷髏碗,就是直接對著我們的嘴,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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