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明知兒子經歷過什麼,仍這樣說,幾乎是一種刺傷。
謝思恆的眸光,立刻又冷了下來。
他注視著父親的雙眼:“兒子雖不像父親和大哥這般飽讀聖賢書,卻也曉得些做人的道理。五年前,秦侯命她帳下的精兵,從蠻兵手裡把我撈出來,如今她們主僕長眠地下,我自要趕在頭七里,去祭奠一番。應天府的平民百姓都去得,兒子算來與她們有袍澤之誼,莫非反倒去不得?”
謝濂的嗓音仍溫和沉靜:“白衣士子和販夫走卒,那是祭拜英靈。而你去,是朝臣惦念邊將。秦侯雖然不在了,但秦家軍還在,她的帳下骨幹,還在。”
謝思恆輕嗤一聲:“父親言重了,我區區一個錦衣衛百戶,應天城裡,大晚上送糞車的見到我,都能在心裡罵一聲‘丘八’,我算哪門子的朝臣?”
“二郎,你!”
謝濂終於顯出怒意,身體往書案前傾,盯著謝思恆。
“父親,二弟……”
一把與謝濂同樣沉柔的嗓音響起,長子謝懷慷踏進屋來。
謝思恆轉過身:“阿兄今日破費了,多謝阿兄為我撐足面子。”
“二弟不嫌我多事就好,”謝懷慷溫和笑道,“千戶誇了你許多,說你辦差幹練,小旗總旗的兄弟們,也很服你。”
……..
謝思恆唯一的同胞手足,官至翰林學士承旨知制誥的謝懷慷,今年已經三十有四,正好比謝思恒大一輪。
謝濂與夫人顧氏,都出自浙東望族,家風相類,夫妻間和美融洽。
顧氏生下長子懷慷後,數年未再孕,得了官身的謝濂,依制可有妾室。
但即使顧氏主動勸說,謝濂始終拒絕納妾。
不想,顧氏過了而立之年,竟又懷孕生下幼子思恆,夫婦二人喜不自禁。
可惜,一年後,顧氏帶著懷慷、思恆兄弟倆,回老家祭祖,旅途辛勞,回京後纏綿病榻半載,便撒手人寰。
謝濂彼時已官至工部侍郎,又還未到不惑,京城多少四五品的文官,都想把閣中閨女送來給謝侍郎續絃,就連皇帝陳琅也親自過問。
從上到下的,卻都是剃頭挑子一頭熱,被謝濂拒得乾脆。
於是,在謝思恆的童年,大哥謝懷慷,顧念父親公務繁忙,遂一面讀書應試,一面承擔起撫育教養幼弟的職責,頗有長兄如父的模樣。
謝府家風清正的口碑,傳揚京師,自然也被天子看在眼裡。
謝思恆十一歲時,成為陳琅第五子陳松的伴讀,並在六年後,因急智與勇敢避免陳松落於北蠻虎口,更得皇帝的嘉賞喜愛。
然而,謝家父子、兄弟的關係,也恰在那時候,開始出現裂痕。
謝思恆一心要留在代王陳松的封地,練習騎射,成為王子麾下的武將,陳松也求之不得。
謝濂卻上書皇帝,說自己身居工部尚書,長子已是翰林院編修,馬上要做承旨,乃中樞要職,小兒子實在不合適去藩王府,而且是身為五大塞王之一的代王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