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已經漫過四合院的青磚灰瓦，把朱漆大門映得暖融融的。
徐桂花推著二八大槓腳踏車進了院，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輕響，在寂靜的院裡格外分明。
前院閻家的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從窗紙透出來，勾勒出窗欞的輪廓。
她把腳踏車支在廊下，拍了拍衣襬上沾的塵土，剛抬腳跨進門檻，就聽見閻解成的聲音從屋裡傳來：“桂花，咋又回來這麼晚？廠里加班了？”
徐桂花脫鞋的動作頓了頓，抬眼望去，閻解成正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根磨細的麻繩，低著頭往板凳腿上纏。
那板凳早破得沒法看，凳面裂著道手指寬的縫，三條腿晃來晃去，剩下一條還是用粗鐵絲綁著的。
閻解成眉頭皺得緊緊的，一遍遍拽著麻繩調整鬆緊，只想把這快散架的舊物件修得還能湊合用。
徐桂花嘴角勾起一絲不屑，她太清楚閻家人的性子，骨子裡的摳門和算計，半分虧都不肯吃。
她走到炕邊坐下，拿起炕桌上的搪瓷缸子倒了口涼水，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的譏諷藏都藏不住。
“加班？你倒還知道惦記我。要是真關心，咋不往巷子口接我一趟？這黑燈瞎火的，衚衕裡淨是碎石子，騎車都得小心翼翼的。”
閻解成臉上閃過一絲窘迫，放下手裡的木活，搓了搓粗糙的手：“我這不是手頭有活沒幹完嘛。再說，以前你也沒說要接啊，我以為你慣了……”
他話還沒說完，院門口就傳來了三大媽的腳步聲，伴隨著她溫和的笑語：“老大媳婦回來啦？快吃飯，媽給你溫在鍋裡呢，生怕涼了傷胃。”
三大媽掀簾進來，手裡端著個粗瓷碗，碗里扣著個窩頭，另一隻手裡還端著個小碗，裡面是冒著熱氣的玉米糊糊。
徐桂花立刻換上了一副甜絲絲的笑臉，起身接過三大媽手裡的東西，聲音柔得像浸了蜜：“謝謝媽，您還特意給我留著，真是費心了。”
她臉上笑得真誠，眼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冷笑。
把東西放在炕桌上，掀開碗蓋，果然是一個硬邦邦的棒子麵窩頭，碗裡的玉米糊糊稀稀拉拉，旁邊還有個小碟，裡面是幾根醃得發黑的鹹菜絲。
徐桂花心裡暗忖，這閻家過日子可真是摳到骨子裡了，嫁過來這些日子，頓頓不是窩頭就是糊糊，連點油星子都少見。
她在紡織廠當正式工，每月工資不算低，自己私下裡也能掙些外快，哪受過這等委屈。
三大媽站在旁邊，眼角的餘光瞥見徐桂花領口露出的白皙脖頸，鼻尖忽然縈繞著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混著她髮間飄來的桂花油香氣，心裡不由得往下沉了沉。
這雪花膏是城裡供銷社賣的，不算便宜，桂花油更是愛美女人才捨得買的物件，自家這兒媳婦剛嫁過來沒倆月，就這麼捨得糟踐錢？
再說，她一個紡織廠的女工，天天在車間裡幹活，打交道的不是機器就是棉紗，打扮得這麼花枝招展的幹啥？
三大媽心裡犯著嘀咕，又想起兒子閻解成最近在房事上不大中用，夜裡常常唉聲嘆氣，更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可徐桂花畢竟是剛過門的媳婦，她也不好多說什麼，只能訕訕地笑了笑：“你快吃吧，我就不打擾你們小兩口了，慢吃啊。”
“媽您慢走啊。”
徐桂花抬起頭，笑得眉眼彎彎，語氣依舊柔得不像話。
看著三大媽掀簾出去，徐桂花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下去。
她拿起筷子夾了根鹹菜絲，嚼了嚼，寡淡得沒一點滋味，再看那硬邦邦的窩頭，更是沒了胃口。
她端起玉米糊糊喝了一小口，溫熱的糊糊滑過喉嚨，卻暖不了心裡的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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