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燈燃得慢，像蠟燭在風裡不肯熄。
棠野站著，沒動。燈焰從燈芯往上爬，不冒煙，不燎衣，只把邊角燒成灰。灰落下來，是黑的，像墨汁滴在舊紙上，一碰就碎。
雲nox的手還懸在半空，沒推，也沒拉。他腳邊有塊碎石，鞋底沾著泥，是剛從橋下踩上來的。泥幹了，裂成小塊，粘在鞋紋裡，沒掉。
燈焰漫到棠野的袖口。布料捲起來，露出一截手腕。青筋還在，血管像舊毛筆的筆鋒，淡得快看不見了。他沒皺眉，也沒喊疼。只是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抬起來，看雲nox。
“你記得嗎？”他問。
雲nox沒答。他盯著那盞燈。燈身是黃紙糊的，邊角捲了，蟲蛀的洞裡漏出一點黑焰，像被釘在空氣裡。他記得這燈。千年前，棠野用它裝過他的魂魄碎片，一盞一盞，掛在地獄的風裡。
燈焰爬到胸口。棠野的衣襟被燒出個洞，露出底下皮膚。那裡有道印子，紅的，細，長，像用指甲劃出來的。和雲nox眉心的一模一樣。
雲nox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伸手，不是去擋，是去碰。指尖剛捱上那道印，燈焰猛地一竄，順著他的手往上爬。不燙，但皮膚底下像有東西在動，像針，像線，一寸寸往肉裡鑽。
他沒縮手。
燈焰爬到脖子，爬到下巴，爬到左眼眶。棠野的左眼早沒了，只剩個空洞，乾巴巴的，結著血痂，像曬了三個月的泥巴。現在那血痂裂了，往下掉灰。
“你記得嗎？”棠野又問，聲音輕，像紙片被風吹著。
雲nox的喉嚨動了動。他想起那天，天雷劈下來，棠野撲過來，用背擋。雷火沒傷他，卻把棠野的魂撕了一半。棠野沒叫，只是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說：“你別怕，我替你扛。”
他當時沒哭。他只是把棠野的屍體抱回了地獄，用屍油在每一塊骨頭縫裡畫符，畫了七天七夜。
燈焰燒到肩膀。棠野的右眼還睜著，看著他，沒閉。
“你斬斷的，是自己的心。”棠野說。
雲nox沒接話。他低頭，看見自己腳底的紋路，和橋面裂開的縫，一模一樣。水泥縫裡有根草，綠得發灰，根上沾著泥，沒斷。
燈焰燒到腰。棠野的身形開始淡，像水墨畫被水洇了，邊角模糊。他沒倒，也沒晃，只是站著，像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你若不走，我就陪你爛在地獄。”他說。
雲nox的手終於動了。
他沒推，沒躲，沒後退。
他往前一步，張開雙臂，抱住了棠野。
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燈焰在兩人之間炸開，不是火，是光。黑焰突然變白，像雪，像月光，像新紙剛拆封時的那股氣味。光柱從他們腳下衝起，首穿雲層，沒驚動風，沒震碎瓦，只是安靜地，把天撕開一道口子。
陰司的銅鈴，響了。
不是一聲，是九十九盞紙燈同時亮了。燈焰從黑轉白，懸在半空，一動不動。跪在地上的諸神，頭沒抬，脊背卻抖得像風裡的紙。
生死簿在判官手裡，自己翻開了。
那頁紙，原本寫著“棠野·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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