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燈的火苗又矮了一寸。
棠野醒的時候，天還沒亮。道觀的窗紙透著灰，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樑上那盞燈輕輕晃。他沒動，手指還搭在膝蓋上，硃砂沒擦乾淨，指甲縫裡結了層暗紅的殼。
他低頭看手。
指尖滲了血，一滴，兩滴，落在青磚上。沒響。血珠滾了半寸，停住，然後自己裂開，像墨遇水，慢慢洇成字。
“你斬我千次，我等你千生。”
他盯著那行字，沒伸手去碰。血字不褪，也不幹，像活的。
雲nox站在燈下，沒說話。他手裡攥著那張血符，紙邊卷得厲害，和生死簿上那頁一模一樣。他沒哭，也沒發抖，只是拇指在符紙上磨了三下，磨得紙屑掉在鞋尖上。
他鞋底有泥，是昨夜去忘川邊踩的。左腳那隻，右腳外側還沾著半片枯荷葉，不知道從哪兒帶回來的。
棠野開口：“你夢見了？”
雲nox沒答。他抬眼，看燈。焰心深處，人影還在。這次多了幾個，穿民國長衫的，缺半邊臉的，光腳的，都朝棠野的方向低著頭。
“你沒斬我。”棠野說。
雲nox終於動了。他抬手，把血符貼在胸口。符紙貼在衣料上，沒燒，沒化，像貼了張舊車票。
“我斬了你千次。”他說。
“你沒殺我。”棠野撐著地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他走到雲nox面前，離三步遠，沒再近。“你刻的是你自己。”
雲nox沒看他。他低頭，看自己左手。掌心有一道舊疤，橫著，像被刀劃過，又自己長好了。疤下頭，還有一行極細的字，是用硃砂寫的，藏在皮肉裡，不仔細看，像紋路。
棠野看見了。
他伸手，沒碰，只是指節懸在那道疤上，停了五秒。
“你替我活。”他說。
雲nox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白裡有血絲，但沒紅，是灰的，像燒過紙的灰。
他轉身，朝門口走。腳步很輕，沒踩到地上的灰。門栓鬆了，他推的時候，木頭吱呀了一聲，像誰在嘆氣。
棠野沒跟。
他站在原地，看雲nox的背影。那人穿的還是那件舊道袍，袖口磨得發白，左肩還沾著一點沒洗掉的紙灰，不知道從哪本古籍上蹭的。
雲nox走到七步外，停了。
門外，陰風沒吹，紙錢沒飄，連貓都沒叫。但地上，有影子。
不是他的，也不是棠野的。
是三個勾魂使的影子，跪著，頭貼地，魂魄從七竅裡滲出來，像水從破陶罐漏，慢，但沒停。
雲nox沒回頭。
他抬手，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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