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淵的冰，不是白的，是黑的。像凍僵的墨，一層層壓著底下的人形。
棠野站得不遠，空燈懸在左手，燈紙裂了三條，膠布黃得發脆，邊角卷著，像被誰啃過。他沒看那枯骨，也沒說話。枯骨被鎖鏈穿了七處，肋骨、脊椎、鎖骨，全釘在冰裡，動不了，也死不了。眼窩空著，卻盯著他，像認得他。
“你來了。”聲音不是從嘴出來的，是從冰縫裡滲的，嘶啞，像風鑽進朽木。
棠野低頭，看自己腳尖。鞋底沾著雪泥，左腳後跟的皮裂了，露出一截灰線。他沒動。
“你記得那道咒嗎？”枯骨問。
棠野把空燈舉高了些。燈影落在枯骨胸口，那地方沒肉，只有鎖鏈嵌進骨縫，鏽得發紫。他沒答。
“你說過，若我忘了你，你就用命刻進我魂裡。”枯骨的聲音斷了下，像蠟油滴落，“現在，你忘了。”
棠野往前走了一步。雪泥在冰上留下一個印，沒化。
他把空燈貼在枯骨心口。
燈紙貼上骨的瞬間，枯骨猛地一顫。鎖鏈開始響，不是碎，是松。一根，兩根，三根……像舊繩子被水泡久了，自己散了。
棠野沒退。燈焰沒亮，也沒滅，就那麼貼著，像貼一張舊信封。
血從枯骨胸口滲出來，不是紅的，是灰的，像燒過的紙灰，一縷一縷，順著鎖鏈往下淌，滲進冰裡。冰下有東西在動，不是骨頭，是影子，無數個影子，擠著，推著，想爬上來。
棠野閉了下眼。
他想起那年冬天，雲nox坐在道觀後院的槐樹下，手裡捏著一截炭，往木片上劃。木片是槐木，樹皮還沒剝乾淨，上面有蟲蛀的小洞。雲nox劃得很慢，劃完，吹了口氣，說：“這咒，寫給你。”
棠野沒接。他蹲在灶邊，用火鉗夾著一塊炭，往牆角的水桶裡扔。水桶沿掛著兩片枯槐葉，一動不動。
“你寫的是什麼？”他問。
“等你忘了我，它就生效。”雲nox笑了一下，沒笑出聲，“你要是記得，它就爛在土裡。”
棠野沒再問。炭塊沉進水底，水面上浮著一點灰。
現在，那咒在血霧裡亮了。
枯骨的胸腔裂開，不是炸，是鬆了。像舊木箱的釘子，被潮氣泡得自己掉了。裡面沒有心，沒有魂，只有一團光，灰白的，像沒燒透的紙灰，輕輕跳著。
棠野沒躲。光貼上他眉心，涼，不疼。
他聽見了。
不是聲音，是記憶。
雲nox跪在忘川邊，手裡攥著一縷魂絲，一縷，又一縷，全塞進白花裡。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每朵花下，都埋著一個他。棠野。棠野。棠野。不同年份，不同衣裳，不同死法。有的被雷劈，有的被刀砍，有的自己吞了毒藥。死前，都有一隻手，輕輕碰他額頭。
不是吻。是碰。
像怕驚醒。
棠野睜開眼，血霧散了。鎖鏈全斷了，掉在冰上，像一堆生鏽的鐵絲。枯骨不見了，只剩一具空殼，皮包骨，眼窩空著，嘴角卻微微上揚。
他低頭，看自己左手腕。那道紅印，還在，比上個月更深了。不是火鉗夾的，是燈芯燒的。他沒說，也沒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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