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野推開門。
門後沒有路，沒有臺階，沒有風。只有一片白霧，濃得像剛煮開的米湯，不升不降，靜靜浮著。他邁進去，腳沒沾地，卻覺得鞋底有泥，左腳後跟裂口裡還卡著半片冰淵的灰。
霧裡有人。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個。少年的，老年的，穿長衫的，披甲冑的，有的沒頭，有的沒腳，有的半邊身子是灰，半邊是血。但都一樣——都在低頭，都在伸手，都在替他收屍。
他看見民國的雲nox，跪在雪地裡，用凍僵的手把一具屍體塞進麻袋，屍體胸口彆著銅釦，扣上是“棠”字。他看見清朝的雲nox，蹲在柴房，用半截鉛筆在牆上畫符，畫到一半，筆芯斷了，他咬了咬，繼續畫。他看見十歲的雲nox，穿著校服，蹲在教室後排，用鉛筆在課桌底下刻字，刻了又擦，擦了又刻，最後只留下一道淺痕，像被指甲摳出來的。
每一個，都在做同一件事。
收屍。
不是葬，不是埋，是收。像收一件忘帶的外套，像收一把掉在地上的鑰匙。動作輕，不慌，不哭，不喊。只是收。
棠野往前走。霧不散，人不抬頭。他伸手，碰了碰那個穿民國長衫的雲nox的肩。
那身影沒動。也沒回頭。
只是慢慢，散了。
像被風吹的灰，像被水泡爛的紙，像舊燈芯燒盡後剩下的那點渣。沒聲音，沒光，沒煙。就是沒了。
他停住。
又伸手，去碰另一個——穿清朝布衣的，腰帶是麻繩結，結法他認得，是道觀後院老道教的，說能鎖魂。那雲nox正蹲著，手裡攥著半截鉛筆，筆芯斷了，灰芯露著，像被咬過。
棠野的手指剛碰到袖口，那身影也散了。
他沒再碰第三個。
他站著，沒動。
霧還在飄，人還在重複。收屍。收屍。收屍。
他閉上眼。
眼淚落下來，沒砸地，沒濺開，首接沉進霧裡。霧沒動，但顏色變了。白裡透出一點紅，像血滴進清水，慢慢暈開。
一盞燈，從霧裡浮出來。
沒燈座，沒燈罩，就是一簇火，懸在半空。燈芯是紅的，像血凝成的線，燈油是黑的，像魂魄熬幹後的渣。火不跳，不搖，不亮，但照得他眼睛發燙。
他睜開眼。
燈在。
霧在。
人不在了。
他低頭，看見自己左手掌心，裂開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沒溼，沒洇，首接被燈芯吸了進去。
他沒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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