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安靜，沒有風，只有燈在走。
雲nox的鞋底還沾著前天糖粥鋪門口的糯米渣，幹了，硬得像碎殼。他沒撣，也沒換。棠野走在他左後半步，左腳鞋尖裂了道口子，沒補。兩人之間隔了半臂遠，不近，也不遠。身後是千萬盞燈，浮在雪地上，不亮，也不暗，像被誰隨手撒下的紙屑，卻一盞都沒滅。
有人問：“你們是誰？”
是個孩子，裹著舊棉襖，手凍得通紅，眼睛亮得不像這年頭的孩子。他手裡攥著一盞沒點的紙燈，紙是黃的，邊角捲了，像被誰揉過又攤開。
棠野沒答。他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盞新燈。紙是白的，沒染色，燈芯是細竹籤，油是槐花蜜熬的，甜味淡，聞久了發苦。他把燈遞過去。
孩子沒接。他盯著棠野的臉，看了很久，像是在認人。
雲nox站在原地，沒動。他懷裡還抱著那盞舊燈，銅底鏽得發紫，紙罩邊角捲了三處，最上面那道，是去年雨天被風吹的，沒補。燈油快見底了，他每天只添三滴，用竹籤蘸著，一滴一滴往芯裡點。現在，燈焰小得像呼吸，但沒滅。
棠野把燈往前送了送，聲音輕：“這是你未來的光。”
孩子終於伸手。指尖碰到燈紙的瞬間，燈芯忽地亮了。不是驟然，是慢慢浮出來的，像水裡浮出一根線。燈芯裡，有兩個名字，交疊著，一筆一劃，像小時候用樹枝在泥地上寫的。
雲nox看了眼，沒說話。他低頭，從袖口摸出一小塊乾硬的糖，是前天在糖粥鋪買的，沒吃完。他掰了一半，放在孩子掌心。
孩子沒吃。他把糖和燈一起攥緊了，抬頭問：“你們會走嗎？”
棠野沒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雪。雪是溼的，沾在布料上，沒化，像一層薄灰。
雲nox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棠野跟上。
雪地上的燈，一盞接一盞，跟著他們。沒有光暈，沒有暖意，只是亮著。像誰在夜裡，把名字寫在紙上，點了火，不為祈福，只為說一句：“我還在。”
街角的郵筒歪了，門栓鬆了，風一吹就晃。筒口卡著一張紙，字跡模糊，看不清寫的是誰。雲nox路過時，停了半秒，沒伸手去拿。棠野也沒看。
再往前，是舊橋。橋墩上還刻著字，歪歪扭扭，是棠野用樹枝劃的：“雲nox，別走太遠。”字跡被雨水泡得只剩一道淺痕，像被誰用指腹蹭過無數次。雲nox蹲下來，用指腹蹭了蹭，沒擦乾淨。燈在他懷裡，焰心轉了個小圈，像有人在裡頭轉了下頭。
棠野站在他身後，沒說話。他袖口沾著一點青苔漬，是那年雨巷裡蹭到的，一首沒洗掉。現在，那點綠，被雪蓋了一層，看得不真切了。
他們走過焚魂塔廢墟。磚頭塌了一半，草從裂縫裡長出來，開著白花，小得像米粒。雲nox在斷牆邊坐了會兒，膝蓋裂了，灰從布料底下滲出來，沾在褲子上，像撒了層灰鹽。他沒動。棠野也沒坐，就站著，手插在衣兜裡，看著遠處的煙囪。
煙囪還在冒煙，但煙是白的，不黑。沒人燒紙錢了，沒人喊魂了。可這城裡，還是有人在冬至提燈。
燈不照歸途，只照相逢時。
雪停了。雲nox站起身，把舊燈輕輕放在斷牆邊。燈沒滅。棠野看了眼，沒說話。他從懷裡掏出一卷紙，是那種最便宜的黃紙，邊角捲了，還沾著一點墨跡——是前天在城東小攤上買的，老闆說：“這紙好，點得久。”
他沒點燈，只是把紙攤開，用指甲掐了個小角，折成一隻紙鶴。紙鶴翅膀歪了，頭也低著，像飛不動。
他放在雲nox手心。
雲nox沒接。他低頭看著紙鶴，看了很久，然後伸手，從自己衣領裡，抽出一根極細的線。白得發亮，像剛剝出來的蠶絲。他沒看棠野，只是把線纏在紙鶴腳上，打了個結。
線一纏上，紙鶴的頭，抬了抬。
棠野笑了。沒聲音，只是嘴角動了一下。
雲nox把紙鶴放回他手裡。
“你留著。”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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