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里有股焦糊味，不是燒紙的香，是布和皮肉混在一起燒透了的氣味。棠野蹲在一堆灰燼裡，手指撥開半塊燒剩的燈架，木頭碳化得像枯枝，一碰就碎。他沒戴手套，指甲縫裡嵌著黑灰，指節上裂了道口子，沒流血，只是發白。
他撿起那盞燈。
紙面全焦了，邊角捲成灰屑，燈骨斷了兩根，剩下一根歪斜地撐著。燈芯還活著，一點豆大的光，黃得發蔫，像快嚥氣的貓喘氣。他沒抖，也沒喊，只是把燈貼在胸口，棉襖的補丁蹭過燈面，線頭勾住了一點焦紙。
風從斷牆那邊吹過來，卷著灰，打在他後頸上。他沒動。
三步外，雲nox站著。魂體薄得像隔了層霧的窗紙，領口松著，鎖骨下的青印子比上個月淡了。他沒穿鞋，腳踩在灰裡，沒留下印。
“你本可逃。”他說。
棠野沒抬頭。他用拇指摩挲燈芯那點光，光顫了一下，沒滅。
“你教我愛。”他說。
雲nox沒接話。他低頭看棠野的鞋。鞋底沾著灰，還有一小塊沒燒完的紅布，像是從誰的衣角撕下來的。風又吹，那塊布動了動，沒掉。
“是讓記憶有地方安放。”棠野補了一句。
雲nox還是沒動。他抬眼，望向遠處。那邊有三盞沒燒完的燈，掛在鐵絲上，燈油漏了一地，黃油在灰裡攤開，像幾灘幹掉的血。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棠野終於抬頭。
雲nox的影子在灰地上拉長，比平時清晰。他沒說話，只是抬手，指尖碰了棠野的額頭。涼的，像雨後屋簷滴下的水。
他吻了他。
不是嘴唇，是額頭。輕得像一片灰落下來。
棠野沒閉眼。他盯著雲nox的睫毛，那上面沾了點灰，沒撣。
雲nox收回手，低頭看那盞燈。燈芯的光忽然亮了一瞬，不是變強，是穩了。像有人輕輕吹了口氣。
然後，笑聲。
不是從哪傳來，是從燈裡滲出來的。細，短，斷斷續續，像誰在廚房裡煮粥，鍋蓋被蒸汽頂得一響一響。棠野記得這聲音。是那個女孩的母親，總在傍晚喊她回家吃飯，聲音不高，但能傳過三條巷子。
他沒哭。他把燈抱得更緊了些，下巴抵著燈骨。
雲nox沒再說話。他轉身，往廢墟深處走。腳步輕，踩在灰上沒聲。他停在半截燒塌的牆邊，牆角還掛著一截沒燒完的紅繩，繫著個褪色的平安符，符紙被燻得發黑，但字還能認——“平安”。
他伸手，沒摘。只是用指腹蹭了蹭那塊黑紙。
棠野跟過去。
牆後是條窄巷，巷口有口井，井沿裂了，青苔爬了半圈。井邊蹲著個小孩，穿著破棉襖，手裡攥著半截蠟燭，正往地上畫圈。畫的是燈。歪歪扭扭，像只爬蟲。
小孩沒抬頭，嘴裡哼著調子，是雲nox以前在冬夜裡哼的那首。
“月亮彎，船兒搖，阿孃說……別怕黑……”
雲nox站住了。他沒動，也沒出聲。棠野在他身後三步，鞋底碾了粒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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