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夜，風不冷，只是硬。
城東的橋欄上，一盞紙燈被風推著晃，燈紙裂了角，裡頭沒蠟，也沒油，只有一根細線，拴著半片乾枯的桂花。燈亮著，微黃，像舊毛衣褪了色的線頭。
沒人點它。沒人唸經。沒人跪拜。
街口賣糖炒栗子的老頭，把爐子挪到屋簷下，用鐵鏟撥了撥灰，又添了兩塊炭。炭沒燃透，冒了點白煙，他沒管，轉身進屋，門沒關嚴，留了道縫。
巷尾的婦人，把洗好的被單搭在竹竿上，風一吹，被角拍在牆上，啪，一下，又一下。她抬頭看了眼天，沒說話，回身進了屋，門栓沒插，歪著。
雲nox站在城巔，腳下是瓦片，瓦片上積了層薄灰，踩上去沒聲。他沒穿袍，沒戴冠，只一件舊夾襖，領口磨得發亮，右袖口還沾著點紅，像幹了的血，也像褪了色的楓葉。
他手裡提著那盞燈。
燈骨裂了三條縫，竹皮泛白，邊角捲了，像被誰反覆摩挲過。燈罩裡空的，沒燈芯，沒灰，沒油。可光，還是從縫裡滲出來，不燙，不亮，只是暖。
他低頭，看自己右腳的鞋帶。
又鬆了。
麻繩纏得亂，結像小孩系的風箏線，一拽就散。他蹲下去，用拇指把線頭往鞋幫裡塞，指甲縫裡還沾著點泥，是今早路過菜市時踩的。
風從城下吹上來，卷著紙灰，貼著地皮走。有片紙屑粘在鐵欄上，沒掉。
遠處，一盞燈亮了。
不是廟裡的，不是祠堂的，是窗臺。二樓，木窗半開，燈放在窗臺上，紙糊的，歪著，燈影晃在牆上，像個人影。
沒人點它。
可它亮著。
又一盞。
橋下，石縫裡插著根竹籤，頂著半張紅紙，風一吹，紙邊抖了抖，光就晃。
再一盞。
巷口，賣豆腐的木桶旁，放著個小陶碗，裡頭盛著半碗涼水，水面上浮著一粒米，米粒下，一點微光，像螢火，又不像。
沒人拜。
沒人念。
只是有人路過時，輕聲說了一句：“雲nox，我今天過得很好。”
聲音很輕，像風颳過屋簷。
雲nox沒動。
他抬眼，望向城下。
燈，一盞，兩盞，十盞，百盞……從窗臺，從屋簷，從橋欄，從石階，從樹杈，從門縫，從孩子的手心，從老人的掌紋，從沒關緊的門後，從沒擦乾淨的窗臺，從晾衣繩上掛著的舊圍裙，從沒燒完的香灰堆裡，一盞一盞，亮了起來。
沒有咒，沒有符，沒有祭，沒有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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