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廢廟沒門，只有半截歪在泥裡的門檻，像被人一腳踹斷的肋骨。風從破頂漏下來，卷著灰，打在供桌上那尊缺了頭的泥菩薩身上。雲nox站在廟中央，鞋底沾著泥，沒擦。他沒帶燈，也沒帶傘，袖口還沾著前天在舊橋邊蹭上的鏽色。
老祭司靠在神龕後頭，脊背貼著牆，胸口一起一伏，像破風箱在喘。他穿件灰布袍，領口磨得發白，袖口縫著補丁，針腳歪得厲害。手裡攥著一串銅鈴，沒響，只是被他指節捏得發亮。
“你眉心的印子……”老祭司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歸墟之主……你終於肯原諒自己了。”
雲nox沒答。他低頭看自己右腳的鞋帶，松著，沒系。風從破窗吹進來，把地上一層薄灰捲起來，貼著他的腳踝爬。
老祭司咳了兩聲，血從嘴角滲出來，沒擦。他從懷裡摸出個東西，巴掌大，黃銅做的，像盞小燈，但沒燈罩，沒燈芯，只有一團豆大的火苗，懸在中央，不晃，不滅。
“命燭。”他說，“能讓你見他一面，三息。三息之後，你得還回來。”
雲nox沒伸手。
老祭司笑了，笑得肩膀抖，血滴在袍子上，洇開一小片暗紅。“你不懂。”他聲音輕了，“棠野不是死在你手裡，是死在你不敢活。”
雲nox的指尖動了動，沒碰那燭火，也沒動腳。他看老祭司的左手——無名指缺了半截，指甲縫裡還嵌著黑灰，像是燒過香的餘燼。
“你當年……封門的時候，”雲nox開口，聲音比風還輕，“也這麼疼？”
老祭司沒回答。他把命燭往前推了推，燭火晃了晃，照出他眼窩裡兩團深坑，像被挖空的井。
“我違了天命。”他說，“他們削我神格，斷我陽壽，留我一口氣，等你回來。等你……肯認自己不是罪人。”
雲nox盯著那團火。火苗沒溫度，不燙手，但看久了，眼眶發酸。
“你走吧。”他說，“我不需要。”
老祭司沒動。他慢慢把命燭舉到唇邊，用牙咬破舌尖，血滴在火上。火苗“噗”地一漲，亮了半寸，照得廟裡所有灰塵都浮起來，像無數細小的螢。
“你記得嗎？”老祭司說，“你七歲那年，他抱著你，在城北的枯井邊，說‘人死了，不是沒了，是變成別人眼裡的光’。”
雲nox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想起那口井。井沿長著青苔，井底有半截斷繩，繫著一隻褪色的紅布鞋。棠野蹲在井邊，把那鞋輕輕放進去，說：“它不哭，它只是不想被人記得。”
老祭司咳得更厲害了，血順著下巴滴到命燭上，火苗一顫，忽然變藍。
“你不敢活，”他喘著氣，“所以他替你活。你躲著，他就替你陪孩子點燈，替你收屍，替你寫信，替你……把死，變成活。”
雲nox的手指，終於動了。
他伸出去，不是去拿命燭，是去碰老祭司的腕子。那手腕細得像枯枝，皮下青筋凸起，像地圖上的河。
“你還能撐多久？”他問。
老祭司笑了，笑得眼睛都眯了。“夠你聽完這句話。”他把命燭塞進雲nox掌心，“你不是來贖罪的。你是來……接他回家的。”
燭火貼上雲nox的皮膚，不燙，卻像有針，一根一根扎進骨頭縫裡。他沒縮手。
老祭司的身子開始往下塌，像被抽了筋的紙人。袍子空了，人卻沒倒，還靠著牆，眼睛睜著，看雲nox。
“你記得他最後一句話嗎？”他問。
雲nox沒答。他低頭看掌心的火，火苗裡，有影子晃了一下——是棠野，穿著那件灰外套，袖口沾著泥，站在橋頭，手裡提著一盞紙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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