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nox站在天台邊緣，風從他袖口灌進去，把那根鬆了的線頭吹得一晃一晃。他沒低頭看，也沒動。底下是整座城，牆面上全是影子畫。
不是畫在紙上，也不是噴漆。是影子自己長出來的。月光一照，人影就貼在磚牆上，慢慢拉長，勾出他的輪廓。有的畫得歪，胳膊長出一截，眼睛畫成兩個圈；有的只畫了個背影，肩頭還缺了一塊，像被誰啃過。
孩子們的蠟筆畫貼在電線杆下，紅的、黃的、藍的，蠟油沒化透，黏在牆皮上，風一吹就輕輕晃。有一幅畫得特別小，畫的是個穿灰大衣的人，手裡拎著一盞破燈，燈下站著兩個小人，一個舉著風箏，一個舉著蛋糕。底下歪歪扭扭寫著：“雲叔叔，你別走，我們還沒說完話。”
他沒哭。眼睛幹著，像被風砂磨過。可眼角有東西，透明的，順著顴骨往下淌，沒停。
棠野從身後走過來，腳步很輕，鞋底沾著灰，左腳那雙舊布鞋，右腳的鞋帶鬆了，拖在地上，蹭出一道淺痕。
他沒說話，把外套披在雲nox肩上。那件灰大衣，袖口的線頭還在晃，但外套是舊的，領子磨得發白，右肩處有個小洞，是去年冬天被貓抓的。袖口內側，還留著一排細密的齒痕，牙印深淺不一，像是咬過好幾次，又沒咬斷。
雲nox沒動。外套搭在他肩上，沒係扣。風從領口灌進去，吹得他後頸的汗毛立了一下。
棠野站到他旁邊，離他半步遠。沒看雲nox，也沒看底下滿城的影子。他低頭，看自己鞋帶。
“他們不是在等你回來。”他說。
雲nox沒應。
“是在等你，”棠野頓了頓，聲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說話，“承認自己還愛著他們。”
風停了一瞬。牆上的影子畫沒動，但月光忽然變亮了，像有人把雲層掀開了一角。遠處，一盞沒熄的紙燈，從三樓窗臺飄起來，沒火，沒煙，只是輕輕浮著，像被誰託著。
雲nox的嘴唇動了動。
“……我愛。”
聲音輕，沒風也聽不見。
可就在那一秒，滿城的影子畫，開始動了。
不是褪色，不是消失。是影子從牆上浮起來，像墨跡被水泡開，慢慢散成細絲，一縷一縷，升向天空。有的像風箏線，有的像斷了的發繩，有的像孩子攥著的蠟筆頭。它們不飛快，也不急，就那麼緩緩地、安靜地，往上飄。
它們穿過路燈的光暈，掠過晾衣繩上掛著的舊襪子，繞過墓碑旁沒燒完的紙錢，最後匯成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向城西的歸墟之門。
那門，平時是黑的，像一堵沒開的牆。現在，門縫裡透出一點光，不是金也不是白，是灰的，像燒剩的紙灰。
棠野沒抬頭看。他伸手，從口袋裡摸出那枚黃銅懷錶。錶殼鏽得發紫，邊角缺了兩塊，表蓋內側，刻著一行小字，被磨得快看不見了。
他沒開啟。只是把表輕輕放在天台邊緣的水泥縫裡，壓住一叢剛冒頭的野草。
雲nox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棠野沒回看。他低頭，從大衣口袋裡掏出半包沒拆的煙，煙盒皺了，邊角捲了，上面印著“特供·1998”，字跡褪得只剩一半。他抽出一根，沒點，只是夾在指間，任風吹。
風又起了。
天台角落，一隻塑膠袋被吹起來，卡在排水管上，鼓得像只氣球。裡面裝著半瓶礦泉水，瓶身貼著張紙條，寫著：“給雲叔叔：我今天沒哭。”
雲nox看著那袋子，看了很久。
棠野把煙放回口袋，轉身要走。
“你去哪兒？”雲nox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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