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時候，雲nox又去了燈樹底下。
他沒走近。站在巷口那根歪了的電線杆後頭，看棠野蹲在樹根邊，一瓣一瓣地撿紙花。花瓣是白的，邊角卷著，像被誰揉過又攤平。風不吹了，它們就懸著，不動，也不落。棠野的手指沾了灰，指甲縫裡還卡著昨夜掃落葉時蹭的泥，沒洗。他撿完一捧，就放進陶碗裡。碗沿缺了半塊，釉色發黃，像被火燒過又澆了水。他沒擦手，就那麼捧著，蹲著，等天徹底暗下來。
雲nox沒動。他腳上的草繩鞋又鬆了，右腳趾頭露出來一點，腳底沾著泥，是今早踩過的。他低頭看了兩眼，沒彎腰繫。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點槐花味，涼的，不刺人。
棠野起身，把陶碗放回矮凳上。凳腳歪著，左後腿墊著半塊磚，磚角缺了，露出裡面灰白的泥芯。他順手把凳子往右挪了兩寸，沒挪穩，又歪回原樣。他沒再動，就站在那兒，看樹。
雲nox轉身走了。
夜裡，他沒回那間小屋。他在燈樹的另一頭，靠著牆根坐了一整晚。樹影把他蓋住，像一層薄布。他抬頭看那些懸著的花瓣，一動不動，像凝固的星塵。有人在遠處許願，聲音壓得低，說想聽母親笑。沒過一會兒，巷尾那戶人家的窗裡，就傳來一聲模糊的笑，像從夢裡漏出來的。
雲nox沒動。他只是把袖口的灰，撣了三下。灰沒落乾淨，還粘在布上。
第二天，他還是沒靠近。棠野照舊擺矮凳，分紙片，教孩子們用指尖蘸露水寫字。沒人寫得出字，但紙片自己飄起來，一寸一寸，往上浮。有的飄到雲nox腳邊，停著，像等他撿。他沒撿。
第三天，他看見棠野在樹根底下，挖了個小坑。
坑不大，剛夠放下一束東西。那東西是紙的，顏色發黃，邊角都爛了，像從舊賬本上撕下來的。棠野沒用布包，也沒用紙裹，就那麼首接放進去，輕輕蓋上土。他蹲著，看了好一會兒，才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雲nox站在三步外，沒出聲。
棠野沒回頭。
他轉身，把陶碗裡的露水倒進土裡，水痕在泥地上拖出一道細線，像斷了的線頭。
雲nox跟了他一整天。
晚上，棠野沒點燈。他坐在矮凳上，手裡捏著一截枯枝，枝頭沒葉，影子卻動，像有人在底下輕輕拉它。雲nox站在樹後，影子被月光拉得細長，貼著牆，一動不動。
他終於走過去。
腳步很輕，像踩在灰上。
棠野沒抬頭。
雲nox蹲下來，離他半尺遠。他沒說話，也沒看棠野，眼睛盯著那截枯枝的影子。影子在動，但枝子沒動。
“你今天埋了什麼？”他問。
棠野沒答。他把枯枝插回土裡，插得深了些。土松，插進去時發出一點悶響。
“你不說，我也知道。”雲nox說。
棠野還是沒動。
雲nox的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截枯枝的根部。土有點潮，沾在他指腹上，灰白的，像舊紙灰。
他站起身，走了。
夜裡，他夢見自己在燈樹底下，跪著。樹根裂開一道縫，裡面全是紙花，一張一張，拼得整整齊齊。他伸手去摸，花瓣一碰就碎，化成灰。灰裡浮出一行字，字跡是棠野的，淡得快沒了：
“你怕我忘了你，可你忘了，我等的從來不是你回來，是你願意留下。”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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