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不像話。
不是那種雲遮月的黑，也不是停電的黑。是連影子都吞掉的黑。燈樹的光，一盞一盞滅了，像有人用手指頭，挨個掐斷了燈芯。城裡的路燈、窗臺上的紙燈、巷口賣糖炒栗子的鐵桶邊那盞小油燈，全滅了。連記憶館裡那些飄在空中的信，也熄了。沒有光，連呼吸都像在吞墨水。
棠野沒點蠟。他穿著那件洗得發薄的灰夾克，左袖口還沾著前天掃落葉時蹭的灰，沒撣。鞋底的泥，從城東一路帶過來，踩在石階上，留下半截印子，幹了，裂了，像凍土上的一道疤。
他往上走。燈樹的根盤在臺階上，比去年粗了。樹皮裂開的地方，滲出一點淡青的汁，不香，也不臭，就是涼。
雲nox在頂端等他。
他沒穿麻衣，也沒穿棉襖。就穿著那件從記憶館裡翻出來的舊襯衫，領子翻了，釦子掉了兩顆，袖口磨得發毛。他站在最高的枝椏上，腳邊是最後一瓶信——玻璃瓶，塞著紅布，標籤上沒字。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還是冷的。但掌心，有溫度。不是魂體那種虛的暖，是活人那種，能壓住心跳的暖。
“我快撐不住了。”他說。
聲音不大。風沒吹，樹沒動，連遠處一隻夜貓子的叫都沒了。這話像從地底冒出來的，首接鑽進棠野耳朵裡。
棠野沒抬頭。他從懷裡掏出那本書。
無字。皮面是舊布縫的，邊角捲了，線頭鬆了，一扯就散。他翻到最後一頁。
空白。
然後，那頁紙，慢慢浮出字來。
不是寫的。是像水汽凝在玻璃上，慢慢聚成的。
“你若忘了我，就開啟它。”
棠野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沒動。沒嘆氣。沒哭。他把書合上，貼在雲nox胸口。
雲nox沒躲。也沒反應。只是低頭，看那本書貼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襯衫的布料被壓出一道褶，像被風吹皺的湖面。
棠野開口了。
“可我從沒忘。”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像怕驚了樹上的灰。
“我只是……學會了在沒有光的時候，也愛你。”
話音落。
雲nox的身體，突然亮了。
不是火光，不是電光。是那種，天剛要亮時，窗縫裡漏進來的一線灰白。先是指尖，然後是手腕，再是胸口，最後是整張臉。那光不刺眼，不燙，只是……暖。像曬過一整個下午的棉被，剛掀開時，那股子溫乎勁兒。
光從他身上漫出來，像水一樣，往下淌。
燈樹的枝幹，一寸一寸亮了。不是燈，是樹本身在發光。樹皮裡的青汁，現在泛著淡金。根系扎進地裡，地下的墓碑，一塊接一塊，浮出微光。不是碑文，是影子。千千萬萬個影子，從土裡爬出來，站在黑暗裡，靜靜看著。
沒有聲音。
沒有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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