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忠!不夠!」
最後三個字,像三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挹海堂裡靜得嚇人,只聽見還有筆尖摩擦宣紙的沙沙響。
八位大臣都開始寫了。不是他們文思如泉湧,是皇上那句「忠!不夠!」像鞭子一樣抽在他們背上。
首輔黃立極捏著筆,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自己這「帝黨」首腦的位子,今天就到頭了。皇上那話不是說笑,文章寫不好,首輔兼吏部尚書的烏紗帽肯定沒了,說不定還得回家養老,永不敘用!
更讓他害怕的是孫承宗。錢謙益他們。要是這幫東林黨人寫得比他「忠」,得了聖心,爬到他頭上,能放過他這「閹黨干將」?皇上都說了「忠不夠」,那就是不包庇了。不行,必須忠!還得比東林更忠!
黃立極把心一橫,筆尖重重落下。他提筆就寫:「臣愚見,當行『更封』之策。將山。陝。中州十四藩(代王已除)並其下郡王。鎮國將軍以上府邸,悉數南遷。或往南直隸,或往湖廣,擇富庶之地安置。如此,可解北地重負。」
寫到這裡,他頓了頓,又狠狠心加上更厲害的一條:「至於各級中尉,准許其從事士農工商四民之業,允其在所居府城之內自由行走,更可讀書科舉!朝廷則停發其祿米,使之自食其力。」
寫完這條,他感覺自己後脖頸都涼颼颼的。這簡直是刨祖墳!但他顧不上了,保命要緊,表忠要緊!
另一邊,孫承宗的心情同樣沉重。他久在遼鎮,太知道邊軍餓急了會幹什麼。山陝的宗藩和八鎮邊軍,就像一堆乾柴碰上火鐮,只能保一個。毫無疑問,得保手裡有刀的。
他長嘆一聲,像是老了幾歲,終於落筆。他沒直接說改革,反而先引經據典:「臣謹考《皇明祖訓》,其中僅明文規定『凡郡王。將軍。中尉非奉詔不得來京』。並未嚴禁宗室從事四民之業,亦未明言親王以下宗室不得離國出城。」
這話寫得刁鑽!先把祖制搬出來,指出祖制沒說不讓幹,那現在幹,就不算違背祖制!
接著,他才亮出殺招:「故臣以為,陛下可下詔,將陝。晉。豫三省十四藩並所屬郡王。高品將軍,悉數召入京師,賜宅安置,無詔不得返國。如此,則可絕其在地之盤剝,其原有莊田。產業,可盡數充公,或分予邊軍,或售予民戶,以充軍餉。」
孫承宗這是要把所有王爺一鍋端,全圈到北京皇帝眼皮子底下來!這忠心,比黃立極的「南遷」還大!
錢謙益握著筆,手心裡也全是汗,心裡卻在飛快地撥著算盤珠子。他是東林魁首不假,可他背後站著的是江南計程車紳豪強!那些人,是真有錢!朝廷壓給南直隸。浙江。江西的賦稅是不輕,可那和靠著海貿。工坊。放貸日進斗金的江南豪紳們有什麼關係?他們照樣錦衣玉食,園子裡照樣養著戲班子!
皇上現在把陝西。山西。中原那十五個王府和八個邊鎮的爛攤子擺到檯面上,拿到科舉大比上哭窮給全天下看,圖什麼?錢謙益心裡透亮——這是要飯來了!是衝著江南的錢袋子來的!
他要是敢在策論裡代表江南一口回絕,那後果……錢謙益打了個寒顫。皇上回頭就能把那十幾個藩王。幾十個郡王,連帶著底下成千上萬的宗室子弟,一股腦全遷到江南來!堵在蘇州。杭州。松江那些豪紳家門口要飯吃!你給不給?不給?好,一個王府再配上三個護衛衛所,全是膀大腰圓。餓紅了眼的西北軍漢!到時候就不是要飯了,那是明搶!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想到這兒,錢謙益手抖了抖,一滴墨落在紙上,洇開一小團黑。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筆尖終於落下。他得走條鋼絲,既不能忤逆皇上,又得護住江南的根基。
「臣以為,宗藩遷移,牽涉甚廣,震動極大,恐非一時可成。然宗祿之累,民困之深,又不可不紓解。」他先定了個調子,先承認問題,但暗示遷移太折騰。
接著,他筆鋒一轉:「故臣斗膽進言,或可先行權宜之策:允宗室子弟離封地謀生。查《皇明祖訓》,並無明文禁其離國,亦未禁其從事四民之業。陛下可下明詔,許底層宗室務工。經商。入學。科舉,朝廷即停其祿米,使其自食其力。如此,則部分困頓宗室可得生路,朝廷歲省祿米亦非小數。」
錢謙益心裡清楚,這條看似讓步,實則把包袱甩給了底層宗室自己,對江南豪紳影響不大。那些窮宗室離了封地,多半也是去北方城市或流落京師,能跑到江南的終究是少數。
但這還不夠。皇上要的是錢!是能填陝西。山西那無底洞的真金白銀!錢謙益咬了咬牙,知道還得再割塊肉。
「再者,」他繼續寫道,「開源之策,亦不可廢。臣聞東南沿海,海舶往來,歲入鉅萬。然市舶司久廢,商稅多入私囊。當重開寧波。泉州。廣州等處市舶司,嚴查海商貨物,課以合理之稅。尤以瓷器。絲綢。茶葉。白糖等出口大宗為要。若措置得宜,僅此一項,歲入……或可增五十萬兩白銀,以補國用。」
寫下「五十萬兩」這個數字時,錢謙益的筆尖頓了頓。這是他肚裡轉了無數個彎才估摸出的數——既顯得江南「盡力了」,能讓皇上看到「實績」,又不至於讓那些海商豪紳傷筋動骨,真逼急了跳腳。再多?那就真是剜江南的肉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