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宗羲蜷在窄小號舍裡,盯著策論題《問宗祿浩繁。秦晉民困。中原力竭,時艱若此,當何以處之策》,筆桿攥得死緊。
父親黃尊素冤死詔獄的舊傷還在疼。魏忠賢那閹狗!田爾耕。許顯純這些爪牙!本該千刀萬剮的仇人,竟在宣府立了功,如今又得天子重用。
他進京本為父鳴冤,眼下這冤……還怎麼鳴?
雖然本朝不禁犯官之子科舉,但是犯官之子哪怕高中,也難有什麼好前途。眼下東林魁首錢謙益還肯提攜他一番,若他不能抓住這機遇來了一鳴驚人,往後只怕。可是,這道策論是真不好寫啊!
「《問宗祿浩繁。秦晉民困。中原力竭。》」
他盯著題面,心裡卻跟明鏡似的。皇上明面上談宗祿,實際上是在說改革!而改革。是要有人成為代價的!
讓誰成為代價,就是這道策論要論的事情!
黃宗羲猛地想起錢謙益昨夜的話:「太沖!先入局,才有破局!擠不進牌桌,連討價還價的資格都沒有!」
入局,當「黃獻忠」!要不然他自己就是代價!
「黃獻忠」終於下定了決心。
筆鋒落下:「學生謹呈:三困根源在『窮』!治窮三策:開源。移藩。解禁。」
黃宗羲的第一策為開源——東南富庶之地要為「崇禎新政」付出的代價!
黃宗曦寫道:「東南富庶,海貿如潮。然市舶司久廢,商稅十不徵一!」他落筆狠辣,「請開廣州。泉州。寧波。松江。揚州五口,設市舶司榷稅。瓷器。白糖。絲綢。茶葉。鐵器,凡出海者皆課什一稅!」
筆尖一頓,補上關鍵:「另遣御史清釐江浙閩粵商稅,嚴查隱漏。若得廉吏掌關,歲入可增二百萬兩!」
他的第二策是禍水西引,或者叫代價西引——讓四川成為代價!
「秦晉宗藩,非遷不解。」他忽停筆,眼前閃過江南豪紳一張張驚怒的面孔——這一刀下去,要得罪多少人?五口通商,設市舶,十稅一這些,看著很得罪人,但江南士紳有的是辦法周旋通融。
可要是有幾十個王爺帶著護衛衛所到了江南,那就沒法子通融了。怎麼通融,都要讓那些人吃飽啊!
「然!」筆鋒猛轉,「可遷陝西貧軍二三萬戶入川,助剿水西土司。事平後,即授田安置於水西荒地!」
按照黃宗羲的想法,崇禎新政最大的代價,還是讓四川來擔待吧!
就苦一苦四川人,罵名皇上擔!
誰讓四川平個土司叛亂那麼費勁兒呢?他們自己平不了,調陝軍去幫忙,那是天經地義啊!
他頓了頓,又道:「再擇秦。晉。豫人丁繁庶之藩王(如韓王。瑞王),徙封川滇土司之地。許其攜帶護衛衛所,墾荒蕪,以藩屏制蠻夷!」
這是禍水西引只要藩王。郡王和護衛衛所不來江南,轉圜的餘地就多了。
至於第三策,當然是解除藩禁——當然是讓中下層宗室成為「代價」。
「將軍以下宗室,準其四民自業!」他運筆如飛,「科舉。務工。經商。務農皆聽其便,朝廷逐步停發祿米可歲省八十萬石!」
末了添一筆:「設南北宗學,擇才俊習經濟政務,優異者授邊地佐貳官。」
其實停發祿米,還有設立宗學云云,都是喊喊口號,不過解除藩禁,已經是勢在必行了。
黃宗曦心道:若是以往,誰提出解除藩禁,一定會被朝臣噴死。但如今形勢真是不同了。誰也不想那麼多的王爺帶著苦哈哈的陝甘軍戶上自己家鄉來「要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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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