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特意重重咬了「恩情債」三個字。
這是皇上的恩情!
恩情不要,你們想幹嘛?想造反嗎?
這時,「畫餅巡撫」袁崇煥忽然慢悠悠來了一「餅」:「二位王爺甭擔心還不上帳就是還不上,那也是皇上著急,不是二位著急。二位仔細琢磨一下,二位欠皇上十萬兩內帑銀沒還上之前,你們的王位是不是萬無一失?皇上不在乎二位,還能不要了這十萬兩?」
兩個朱家王爺一琢磨好像沒錯!
皇上借了他們十萬兩。那就不能把他們送鳳陽高牆!
送去高牆裡面,還怎麼還債?
「借!皇上的恩情債,我借了!」朱仕咬緊牙關,終於做出了他這輩子最英明的決定。
上了年紀的襄垣王朱成鍨也豁出去了:「皇上的恩情債我也借了還不完,就讓子子孫孫慢慢還!」
……
幾天後,大同府城,和陽門內。
襄垣王朱成鍨和靈丘王朱仕兩家的車馬,像兩條蜿蜒的傷疤,緩慢地挪出城門。打頭的是幾輛半舊的騾車,勉強罩著褪色的青布帷子,算是王爺和家眷的體面。後面跟著的,就是些破板車。獨輪車,堆著些箱籠包袱,甚至還有鍋碗瓢盆。僕婦丫鬟們穿著半舊的棉襖,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走,臉上全是茫然和疲憊。幾個年幼的宗室子弟被乳母抱著,在寒風中哇哇大哭。
雖然這二王已經上表謝了「崇禎恩情債」的恩,但是銀子他們還沒拿到,得等他們抵達北京,見了崇禎,當面說完「謝謝」,那筆子子孫孫還不完的高利貸才能批下來所以這會兒,他們還是走的頗為狼狽,一丁點也不體面。
給他們送行的隊伍稀稀拉拉,都是些還沒走的宗室將軍。中尉和他們的家眷。他們擠在城門洞內的大街兩側,穿著褪了色的青綠舊袍,面黃肌瘦,眼神空洞地看著這兩支「逃難」般的隊伍。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死寂的惶恐和無奈。沒人說話,只有車輪碾過地面的吱呀聲,和孩童斷斷續續的啼哭。
鎮國將軍朱敏淦望著那消失在城門洞外的最後一輛破車,長長嘆了口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早晚要走……晚走是走,早走也是走。」他猛地轉頭,對身邊幾個相熟的宗室道,「我明日就上奏本!求萬歲爺恩准更封!離開大同這囚籠!」
輔國將軍朱鼐鉦立刻附和:「對!走!這鬼地方,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走?說得輕巧!」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奉國中尉朱充燿苦著臉,「路費呢?安家銀子呢?到了江南,人生地不熟,喝西北風去?」
朱敏淦眼神閃爍了一下,壓低聲音:「沒聽襄垣王和靈丘王說嗎?萬歲爺……借了他們一筆『恩情債』,一家五萬兩!月利三分!」
「五萬兩?月利三分!」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隨即是更深的絕望。五萬兩!他們這些窮宗室,砸鍋賣鐵也湊不出五百兩!拿什麼去借?拿什麼去還那月利三分的閻王債?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城門口的壓抑。一隊盔甲鮮明的騎兵,打著「麻」字認旗,旋風般衝出和陽門,鐵蹄踏起一片煙塵。馬上的騎士個個神情冷峻,殺氣騰騰。
「麻家的鐵騎!這是去哪?」
「還能去哪?魏公公又要出邊牆了!」
「聽說了嗎?插漢部的大隊人馬,離邊牆不到百里了!魏公公點齊了兵馬,要出去和虎墩兔汗決戰!」
「決戰?我的天……這要是打起來……」
訊息像寒風一樣刮過人群,所有宗室子弟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灰敗。魏忠賢要在牆外和蒙古人拼命了!牆內……牆內還能安生?不得加緊鎮壓私通韃子的嫌疑犯——就是他們這些代逆的同宗!這大同城,怕是要變成一座徹頭徹尾的囚籠,不,是隨時可能爆開的火藥桶!
朱元璋的倒黴子孫們看著麻家鐵騎捲起的煙塵消失在官道盡頭,又回頭望了望身後死氣沉沉。高牆聳立的大同城,那張佈滿愁苦皺紋的老臉上,只剩下徹底的絕望。這大同,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借!」不知道是那位太祖皇帝的子孫吼了起來,「大家一起借!老子就不信了,萬歲爺還能把全大同的太祖子孫都往絕路上逼。」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