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承業身上那件青色的官袍漿洗得挺括,穿在他身上還帶著點生澀。他領著十幾個年輕的稅丁,守在關前。這三天下來,過往的船隻多半都按章程繳了「從量」的厘金,沒出什麼大亂子。
皇上定的這個厘金,收法有兩種:一是「從量」,按船的長寬尺寸算錢;二是「從價」,按船上貨物的價值抽成。船家可以自己選。
這裡頭有學問。運糧食。沙石這些笨重不值錢貨的,選「從價」划算。可要是船上載的是值錢的細軟,選「從量」就更便宜。所以,但凡該選「從價」卻偏偏選了「從量」的船,不用問,船上準藏著不想讓人細查的「好貨」,非得重點查驗不可。
至於那些老老實實選「從量」的船,也不是不查,得抽查。查的是有沒有夾帶違禁之物,比如私鹽。一旦查獲,就是重罰!
至於抽查誰?眼下這光景,倒是簡單明瞭——誰家的招牌硬,後臺大,就偏要查誰!皇帝家的,也要查!
日頭升高了些,江面上傳來一陣喧譁。一支打著「魏」字旗號的船隊,浩浩蕩蕩地朝著關卡駛來,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
「落帆!停船!候檢!」徐承業舉起手中的令旗,高聲喝道。
船隊磨蹭著慢了下來。領頭的大船上,一個穿著綢緞褂子的管事模樣的男人走到船頭,斜著眼打量了一下徐承業,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這位小哥,眼生得很哪。這是南京魏國公府的船隊,運些土產回京。行個方便?」
徐承業臉上沒什麼表情,公事公辦地說:「本官依章程行事。請報上船身尺寸,繳納厘金。」
那管事臉色一沉:「魏國公府的船你也敢攔?誤了時辰,你擔待得起嗎?」
「皇上明發上諭,皇室宗藩,一體納釐!」徐承業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字字清晰,「本官徐承業,鳳陽右衛籍!祖上是中山武寧王徐達!今日在此,執行的是皇命!」
這話一齣,旁邊船上等著過關的人都豎起了耳朵。那管事也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小小稅官,竟是徐達的後人!自己雖也姓徐,不過是府裡賜的姓,人家可是真正的中山王之後,如今還是「天子門生」!他憋著一口氣,硬生生把火壓下去,悻悻地叫人量了船,乖乖繳了八兩銀子的厘金。
「驗票!放行!」稅丁抬起了攔江的鐵索。
那管事鬆了口氣,以為事兒就算完了。沒想到徐承業緊跟著又下令:「來人!依章程第二條,納釐船隻,需上船抽檢,緝查私貨!」
管事臉色大變:「什麼?還要查船?徐巡檢!厘金我們都交了,何必多此一舉!船上都是國公府的用度,豈是你能隨便查的?」
「章程就是章程!」徐承業半步不讓,「瓜州這地方私鹽氾濫,奉旨,漕釐關卡兼緝私鹽!上船查驗!」
他身後一隊穿著布面鐵甲的御前親兵立刻上前。這些兵只聽皇上的,可不管什麼國公府。
「攔住他們!」那管事急了,對著家丁吼道。
魏國公府的家丁拔出刀想攔,御前親兵的動作更快,刀都沒出鞘,用刀柄猛擊,三下兩下就把擋路的家丁撞開到一邊,護著徐承業躍上了大船。
「反了!你們這是明搶!」管事氣急敗壞地尖叫。
徐承業沒理他,指揮著親兵和稅丁:「掀開油布!重點查貨堆中間!」
稅丁們用力扯開蓋著貨物的厚重油布。底下露出來是一包包捆好的揚州絲綢。徐承業走上前,先用手在絲綢堆上用力壓了壓,頓時就發現不對!然後就見他抽出匕首,劃開最上面的一包。
雪白的絲綢一分為二,露出了下面更白。更細的顆粒。
徐承業用手指沾了一點,放進嘴裡嚐了嚐,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是鹽。上好的淮鹽。
「繼續查!」他冷聲命令。
親兵們又劃開了好幾包,下面藏著的,全是鹽。一包,兩包,十包……整整一船貨,面上是光彩奪目的絲綢,底下竟全是見不得光的私鹽!
那管事面如死灰,癱軟在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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