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沒想到，那個衛英東，竟一點沒有惱。
第二天晚上，慶樂園開場，她照例唱她的戲。一上臺，目光習慣性地往第三排靠邊那個位置一掃。
那個穿洗白西裝的男人，又坐在那兒。
還是那身洗得發白。卻熨得平整的西裝。還是那樣筆直地坐著，安安靜靜地，從頭聽到尾。一齣戲唱完，滿堂喝彩，他依舊不鼓掌，只是望著她，極輕地頷首。
第三天，他還在。
第四天，他依舊在。
他沒有再遞帖子，沒有託人捎話，沒有送一分錢。一件物。他什麼都不做，只是每一晚，準時坐在那個位置上，聽她唱完整齣戲，然後在滿堂的喧譁裡，無聲地朝她點一次頭，轉身離開。
像是真的，只是來聽她唱一齣。
蘇堅妮的心，一天一天，亂了起來。
她說不清那是種什麼感覺。她在臺上唱著杜麗娘的悲歡，眼角的餘光卻總忍不住飄向那個位置；她唱到動情處，會下意識地想，他聽懂了嗎；她甚至開始在卸妝的時候，對著鏡子出神，想他那雙紅過的眼睛，到底藏著怎樣的故事。
白師孃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急得直跺腳。
妮兒！這天散場後，她一把拉住蘇堅妮，你最近魂不守舍的，當我看不出來？那姓衛的天天來，你是不是動心了？
蘇堅妮被說中心事，臉騰地紅了：師孃，你別瞎說，我沒有。
沒有最好！白師孃的臉沉得厲害，我跟你交個底我前兒託人打聽了。那衛英東，家裡早有妻兒了！
蘇堅妮的心，猛地一墜。
他原配夫人姓羅，是當年他母親做主娶進門的，賢惠得很，剛給他生了第三個孩子。白師孃一字一句，像是要把這盆冷水徹底澆透，他家那位老夫人，更是出了名的厲害，講門第。重規矩。妮兒，你聽師孃一句勸這樣的人家，這樣的人，不是你能沾的。
蘇堅妮站在原地，半晌沒說話。
後臺的汽燈昏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遠處還有未散盡的喝彩餘音，隱隱約約。
原來，他早有妻兒了。
原來，她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從一開始，就是個錯。
她垂下眼，長長的睫毛蓋住了眸子裡翻湧的東西。良久，她才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穩得讓白師孃都有些意外。
師孃，我知道了。
她確實知道了。
她是個聰明姑娘，從小在戲班的人情冷暖裡摸爬滾打，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她心裡有一杆秤。一個有妻有子的豪門當家人，和一個無依無靠的戲班女子之間，隔著的不是一道門檻，是一整座她這輩子都翻不過去的山。
她該退的。
趁著還沒陷進去，趁著那點心思還只是一點，趕緊退。
今晚我累了，先回去歇著。她朝師孃笑了笑，那笑容裡看不出半分異樣，轉身回了自己的小屋。
可她不知道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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