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利他的種子白師孃說要帶她出去走走，是半個月前就提過的事。
白師孃，是廣源行一個老賬房的太太，丈夫在衛家做了二十來年，人老實，話不多，白師孃卻是個閒不住的人，熱心，嘴快，心腸好，早些年在鴻港的婦女善堂做過幾年義工，後來兒女大了，精力富餘，開始往新界那邊的鄉下跑，說是幫幾家窮苦人家送些米麵衣物，一來二去，跑出了感情，每月總要去上一兩回。
她來找蘇堅妮，說：“二太太，你這些日子，臉色不好，跟我出去散散，鄉下的風，比城裡好。”
蘇堅妮原本婉拒了，可那個念頭，之後卻一直留著，留到第三天，她讓春桃跟吳媽打了招呼，跟著白師孃，上了車。
路是往新界方向走的，出了九龍那邊的繁華，越走越靜，路兩邊，從石板街變成了土路，從商鋪樓房變成了平矮的村屋，偶爾有田，有水牛，有坐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人，看見車過來，抬了抬眼，又低下頭去。
蘇堅妮靠在車窗上，看著那些景，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只是那胸口裡壓著的那塊東西，在那些景裡，慢慢鬆了一點。
城裡的東西，是緊的，是那種各人盯著各人。處處有眼睛的緊；鄉下的東西，是散的，是那種天地寬闊。沒有人在意你是誰的散。
那種散，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了。
白師孃要去的地方，叫沙田坳，是新界裡頭的一個小村落，山邊上，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白師孃跟這邊的人頭熟，下了車，有人出來迎，叫著她的名字，熱熱鬧鬧的。
蘇堅妮跟著進了村，白師孃說要先去看看鐘校長，蘇堅妮點頭，跟著走。
鍾校長的學堂，在村子靠山的那一邊，是一間舊屋，說是學堂，不過是兩間連著的瓦房，牆是舊的，有幾處漏了灰，牆皮脫落，露出裡頭的黃土磚，窗子是木頭的，有一扇窗框歪了，用兩塊石頭撐著，沒有修。
門開著，裡頭有聲音，是孩子們在讀書，那聲音，是那種七嘴八舌的。放了聲的讀，讀的是什麼，從門口聽，斷斷續續，像是《三字經》。
蘇堅妮跟著白師孃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屋子裡，坐了十幾個孩子，年紀大小不一，大的十來歲，小的也就六七歲，擠在幾張湊來的木桌邊，凳子是各家帶來的，高的矮的都有，桌上攤著書，那些書，是舊的，有幾本封面破了，用布條綁著。
站在前頭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身材不高，穿著洗了發白的長衫，頭髮梳得整齊，那副樣子，是那種在什麼條件下都要把先生的體面守著的人。
他聽見門口有動靜，抬起頭，看見白師孃，臉上鬆開了，朝她點了點頭，把手裡的教鞭放到桌上，走出來。
“白太太，又來了。”
“鍾校長，”白師孃把手裡提著的一包東西遞過去，“帶了點筆墨紙張，孩子們用著。”
鍾校長接了，那雙手，是那種粗的。常年捏著粉筆的手，捧著那包東西，說了一句“多謝”，聲音是那種認真的謝，不是客套的謝。
白師孃介紹了蘇堅妮，鍾校長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說了句“二太太好”，那眼神，不是那種見了有錢人會有的那種諂媚，是那種把人放在平等的地方，該怎麼就怎麼的眼神。
蘇堅妮對他，多看了一眼。
白師孃跟鍾校長說話，蘇堅妮站在旁邊，往那間屋子裡看著。
孩子們發現來了外人，讀書的聲音，小了一些，有幾個孩子，偷偷地往門口瞄，那種瞄，是那種藏著好奇。又不敢明看的瞄。
蘇堅妮的目光，落在靠窗那一排。
那裡坐著一個女孩，年紀不大，十歲上下，頭髮用一根布條綁著，衣裳是舊的，洗得發白，可那領口，是平的，是那種被人用手仔細抹平的平。她的書，攤在桌上，那頁書，翻到了比旁邊的孩子多了好幾頁的地方，她低著頭，那雙眼睛，不是那種偷看來的好奇，是那種真的在看書的眼神，是那種書上有什麼她非看清楚不可的東西。她不把它看清楚就不走的眼神。
蘇堅妮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女孩，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是那種認識的。
不是認識這個人，是認識那雙眼睛裡的那種東西那種東西，是餓的，是那種對著某樣東西。知道自己很可能得不到。但就是不願意移開眼睛的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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