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及冠禮在梅家祠堂舉行,由梅霆親自主持。梅家的祠堂不大,青磚灰瓦,燭火長明,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燭光中沉默地注視著滿堂子孫。梅霆站在供桌前,盔甲未卸——他是從北境軍營直接趕回來的,披風上還沾著草原的風沙。這位北軍統帥不善言辭,訓誡子侄從來只有三句話:忠君,報國,護民。但今日他多說了幾句。
“梅家三代為將,死在戰場上的比死在床上的多。你們三個及冠之後,錚兒隨我去北境,鑠兒入大理寺,鎧兒去鏢局。各走各的路,各守各的土。但有一條——你們的名字,今日要改。”
他抬手示意,族老梅博捧著一卷泛黃的族譜走上前來。族譜翻到最新一頁,上面早已寫好了三個新名字:梅宸錚,梅宸鑠,梅宸鎧。
滿堂譁然。族中幾位長輩交換著不解的眼神,竊竊私語從祠堂後排蔓延開來,像石子投入水中盪開的漣漪。梅家族規,及冠賜字是常例,但改名——尤其是嵌入另一個人的名字——是從未有過的事。梅博合上族譜,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梅家子弟及冠,循例賜字。但你們這一輩不同。六年前梅家折了一個人,他叫梅宸。他因反抗墨風,死時身中七刀,刀刀從前胸入,後背出。他沒有後退一步。”
祠堂裡安靜下來。那些竊竊私語像被風吹滅的燭火,一盞接一盞地熄了。
梅宸。這個名字在梅家是一個不能多提、又不必多說的存在。他是梅霆的侄子,梅剛的獨子,梅家年輕一代中最先展露鋒芒的人。六年前他死時二十六歲,在大理寺少卿任上追查墨風黨羽在軍中的安插名單,被瓊圖親手截殺於暗巷。他死後梅家被墨風打壓,在朝中處處受制,梅宸錚他們三個從十二歲起就在這種打壓下長大。被調去最危險的邊境,被派去查最棘手的案子,被江湖上墨風的爪牙盯上——有好幾次命懸一線。但他們從未後悔過。因為他們都記得那一年族中長輩在祠堂裡說,梅宸是梅家的長子長孫,是年輕一代裡最出色的一個。他倒下了,但梅家沒有倒。
“所以今日,我把他的名字給你們。宸錚——錚者,鐵骨也。宸鑠——鑠者,光明也。宸鎧——鎧者,堅盾也。你們三人加上梅宸,便是一個完整的梅家。鐵骨,光明,堅盾,先鋒。先鋒倒下了,鐵骨還在,光明還在,堅盾還在。梅家不會倒。”
梅霆說完,從供桌上拿起三塊新刻的玉牌,親手系在三個兒子的腰間。然後他退後一步,以軍中之禮向他們抱拳。那雙握了半輩子長刀的手抱在一起時骨節發出輕微的哢嗒聲。三個少年同時單膝跪地,抱拳回禮。
及冠禮成。祠堂外擺開了宴席,族中親眷推杯換盞,賀聲不絕。梅宸錚不喜歡人多,端了一碗酒靠在祠堂外的銀杏樹下慢慢喝著。他望著族中幾位長輩圍著族譜爭論什麼,又望著幾個堂兄弟在比試腕力,最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腰間那塊新刻的玉牌上。宸錚。從今天起他叫梅宸錚。這個名字裡有另一個人的一生。
梅宸鑠從宴席上端了一碟桂花糕走過來,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他沒有喝酒,大理寺的規矩不允,但他的表情比平時更沉默。從今天起他要帶著這個人的名字去大理寺查案,總有一天他會把墨風的罪證一條一條釘在案卷上。
“我剛才聽到幾個族老在說宸哥的事。”梅宸鎧從宴席上溜過來,手裡還抓著一把花生,“他們說宸哥留下了未亡人。”
梅宸鑠的手微微一頓。梅宸鎧說那人是男的,是個伶人,好像還是竹山的弟子,宸哥死後那人就不見了,沒再登過臺,不知道去了哪裡。
祠堂外的銀杏樹在風中沙沙作響,葉子落下來飄在酒碗裡,盪開一圈極細的漣漪。竹山的弟子,伶人,銷聲匿跡六年——那是一個怎樣的人呢?能讓梅宸那樣的人動心,能在梅宸死後消失得乾乾淨淨,能在竹山的風雪裡活下來。他們不會想到四年後,梅宸鑠會在醉月樓的臺上遇見那個伶人,梅宸錚會在北境軍營外遇見那個醫者,梅宸鎧會在衡山武林大會上遇見那個刀客。那個伶人換了名字換了身份,換了一身月白袍子,把背後那幅百花圖遮得嚴嚴實實。然後他們會愛上他,會為他赴湯蹈火,會和他在桂花樹下喝同一碗桂花酒,會為了共同擁有他而選擇一輩子不放手。
而那個人的名字——岄。蘭岄。是梅宸最先發現了他,保護了他,教會了他如何穿上一件乾淨的衣服。是梅宸在死前把案卷中所有關於他的痕跡全部燒燬,留給他一個乾乾淨淨的身份和一條退路。梅宸沒有來得及和他白頭,但梅宸的名字留在了三個後來者的生命裡,替他守護了那個人的餘生。
但此刻他們還什麼都不知道。他們只是坐在銀杏樹下,十八歲,剛及冠,名字裡多了一個人的分量。他們在想著同一個問題——那個人會是什麼樣子?他去了哪裡?他還活著嗎?風吹過庭院,銀杏葉又落了幾片。梅宸鎧把最後一顆花生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說走吧該去敬酒了。三人同時站起來,同時把腰間那塊刻著宸字的玉牌扶正,然後並肩朝宴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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