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岄回到梅府時,天色已近後半夜。梅府書房的燈已經亮了,暖黃的光從窗紙裡透出來,映著院中那棵落了葉的銀杏樹,在青石板上投下交錯的枝影。
他推門進去,三兄弟都在。梅宸鑠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鄭克己的賬冊,眉間那道因為長期伏案而留下的淺痕比平時更深了幾分。梅宸錚坐在他對面,長刀橫在膝頭,用一塊磨刀石慢慢地推著刀刃,一下一下,沈穩而有節奏——那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梅宸鎧趴在桌角,用沒受傷的那隻手幫二哥翻賬冊,困得眼皮直打架,但就是不肯去睡。
見他進來,三人同時抬起頭。
“拿到了?”梅宸鑠問。
“拿到了。”岄從懷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冊子,放在桌上,“孫思濟願意作證。他還交代了一件事——太子當年在宮中給五皇子下毒,是他陽奉陰違救了一命。這件事五皇子自己都不知道。”
“好一個孫思濟。”梅宸鎧一下來了精神,睏意全消,“在墨風眼皮底下陽奉陰違這麼多年,這老頭不簡單。”
“能在宮裡活三十年的,都不簡單。”梅宸鑠拿起冊子翻了翻,越翻越快,翻到其中一頁時忽然停了手,目光釘在那一頁上,“這一條——孫思濟記錄墨風曾讓他給太后日常的藥中做手腳,加重太后的風溼痛。目的不是害太后,而是讓太后離不開他推薦的御醫——那御醫是墨風的人。這樣一來,墨風透過御醫就能時刻掌握太后的病情動向,甚至影響太后對朝政的判斷。”
他把這一條指給三人看,然後抬起頭來。
“太后是太子的親祖母,也是墨風在宮中最大的靠山。如果太后知道墨風在她身上動手腳——這條證據,比任何貪墨和通敵的罪名都更能讓太后徹底拋棄墨風。”
“但孫思濟是動手的人。”梅宸錚停下磨刀的手,“他作證的同時,這條罪行也會落到他自己頭上。”
“他願意擔。”岄說,“他說這條命早就不值錢了。只要能拉墨風一起死。”
書房裡沉默了一陣。只有燭花爆裂的劈啪聲和磨刀石在刀刃上滑過的沙沙聲。
梅宸鑠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然後合上,和鄭克己的賬冊並排放在一起。他修長的手指在兩本冊子的封皮上各點了一下,像是在釘下兩顆釘子。
“證據齊了。鄭克己的賬冊記錄的是墨風在戶部貪墨軍餉的來龍去脈,孫思濟的冊子記錄的是墨風在宮中安插眼線、傳遞密信、操控太后的全部細節,加上狼牙谷繳獲的墨風通敵密信——三條線,每一條都夠他死一次。明天早朝,我會把這些證據正式呈遞御前。”他抬眼看向岄,目光沈穩而鄭重,“你也準備一下。一旦皇上傳召,凌月的身份可以不要,但孫思濟的證人身份必須由你來引薦——你是唯一能證明這本冊子來源的人。”
“我已經準備好了。”岄說。
梅宸鑠點了點頭,把兩本冊子鎖進書案下的鐵箱裡,鑰匙貼身收好。然後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夜色中寂靜的庭院,忽然話鋒一轉。
“今天在宮中,我注意到一件反常的事。太子雖然陰陽怪氣,但他從頭到尾沒有替墨風說一句話。這不像他。墨風和太子是一黨,墨風告病不朝已經多日,太子在太后面前不但沒有為他開脫,反而全程避而不談。”他轉過身,看著三人,“以太子一貫的行事風格,他不是那種會在盟友落難時保持沉默的人。要麼他是在避嫌自保,要麼——他有更大的事在謀劃。”
“你是說,太子知道墨風要完了,準備撇清關係?”梅宸鎧問。
“不止。”梅宸鑠緩緩搖頭,“撇清關係不需要沉默,只需要當眾說幾句場面話——比如‘墨相勞苦功高,望父皇明察’之類的。這種話說出來,既不得罪墨風,又顯得自己仁厚。但太子一句都沒說。這不正常。”
“他在怕。”岄忽然開口。他從窗邊的軟榻上站起身來,走到書案前,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了一道線,“他不是在撇清關係。他是怕墨風倒臺之後,下一個輪到他。墨風和太子之間的勾結太深了——軍餉截留、通敵賣國、安插眼線,每一樁事太子都有份。如果墨風被定罪,他在刑部大牢裡第一個供出來的就是太子。太子不可能坐等那一天。”
“所以太子會做什麼?”梅宸鎧問。
“他會先發制人。”梅宸錚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低沈而冷冽,像北境的夜風颳過山脊,“在墨風被定罪之前,太子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證據遞到御前——或者在證據遞上去之後,把所有的罪名推到墨風一個人頭上,再借機除掉所有知情者。”
“包括孫思濟。”岄說。
“包括我。”梅宸鑠說。
“包括我們。”梅宸鎧把手腕上的菩提子手串轉了轉,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裡沒有笑意,只有一種見慣生死的江湖人的狠勁,“那就來。怕他不成?”
岄沒有接話。他站在窗前,望著庭院裡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暮色已經徹底沈了下去,天色變成了一種深沈的暗藍,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院中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投在青石板上的人影也跟著晃動,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攪碎了又聚攏,聚攏了又攪碎。
“風暴要來了。”他說。





![[綜英美] 糟糕!超英真實身份暴露了【完結】 封面](https://imgs.stonovel.com/images/EXD/BEN6A/BEN6A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