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岄在城西客棧住了三天。三天裡他去了兩趟凌雲閣，一次是送大理寺的受理文書，一次是替葉寧看鍛刀爐的火候。金刀門沒有再出現，西郊的土路上安靜得只剩下風箱的呼哧聲和鐵錘敲在砧板上的叮噹響。
但岄知道這種安靜是假的，金鵬不是那種捱了一刀就會認栽的人，他只是在等，等幕後的人給他下一步指示，或者等妖刀離開京城。所以岄沒有走，他每天傍晚騎馬從西郊回客棧，經過那片白樺林時都會放慢速度，目光掃過樹影間的每一條小徑，確認沒有埋伏之後才繼續前行。
第三天傍晚他回到客棧時，掌櫃的叫住了他。“先生，有人給您送東西。”掌櫃的從櫃檯下面捧出一隻布包，布是粗棉布，包得嚴嚴實實，上面壓著一封信。岄接過信拆開，字跡粗獷有力，筆鋒像刀背拍在紙上——是梅宸鎧的字。
“岄：這是你落在梅府的東西。那件舊道袍，你上次走得急，忘了帶。我讓人洗乾淨了，補好了，袖口磨破的地方換了新布，領口的盤扣重新釘過。桂花糕是新做的，這次糖放得比上回少。你住哪家客棧？我問了二哥，他不肯說。問莫歡，他也不說，我自己找到的。城西一共三家客棧，一家一家問過來。你別生氣。梅宸鎧。”
岄把信紙摺好放進袖子裡，開啟布包，裡面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是他回竹山之前穿的一件，他常穿著這件在梅府的清晨練刀。袖口磨破了，領口的盤扣掉了一顆，襟前還有那三天三夜裡被他攥出來的褶皺。現在袖口換了一小塊顏色相近的灰布，針腳細密整齊，是梅府裡常年替梅家兄弟們縫補衣裳的老媽子的針線。
梅宸鎧大概是蹲在旁邊盯著人家縫的。盤扣重新釘過了，針腳比原來更密，整件道袍疊得整整齊齊，散發著淡淡的皂角香氣。布包裡還有一包桂花糕，用油紙裹著，油紙上印著京城那家老字號的印記。
他把舊道袍拿出來抖開，低頭看著袖口那塊新補的灰布。補丁的針腳在燈下若隱若現，每一針的長度都幾乎相同，拉線的鬆緊恰到好處。他想起那天在梅府書房裡，自己以“草民”自居，連茶都沒喝一口就走了。而這件舊道袍被人洗乾淨、補好、疊整齊，一家客棧一家客棧地找到他手裡。
他把道袍重新疊好，放在床頭；桂花糕放在桌上，沒有拆。然後他在桌邊坐下來，鋪開紙筆，開始給莫歡寫信：金刀門的三個據點這幾天有什麼動向？幕後之人露頭了沒有？凌雲閣祖產歸還令下達之後，戶部那邊有沒有人作梗？寫完之後他把信裝好，打算明天一早託客棧夥計送到醉月樓。
桌上的桂花糕還在原處。他看了一眼，伸手把油紙包往桌角推了推，離自己遠了些。
第四天上午，他去了戶部設在城西的田產登記司，領凌雲閣的地契。歸還令已經下了，手續走到最後一步，需要凌雲閣的負責人親自到場簽字畫押。他昨晚託人給劉雲舟送了信，今天一早劉雲舟就帶著韓林趕到登記司門口。岄站在登記司門外的廊柱下，穿的是那件剛從客棧帶出來的舊道袍。
“先生！”劉雲舟快步走上臺階，額上沁著細汗，“手續都辦好了？”
“在裡面。簽字畫押就行。”岄把一份文書遞給他，“地契正本今天下午就能拿到。拿到之後去西郊的田產登記處備案，以後這塊地就是凌雲閣的了。金刀門再來，就是私闖民宅。”
劉雲舟接過文書，手指微微發顫。這個被風霜磨了半輩子的漢子，面對金刀門幾十把刀時眼都沒眨一下，此刻卻捏著幾張紙說不出話來。韓林湊過來看文書上的官印，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又張開，最後只憋出一句：“先生，這官印是真的？”
“戶部的印，假的要殺頭。”岄說完頓了頓，“進去吧，別讓人家等。”
劉雲舟深吸一口氣，雙手抱拳朝岄深深一揖，轉身大步走進登記司。韓林跟在後面，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岄還靠在廊柱上，正午的陽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舊道袍的袖口那塊顏色略深的補丁格外顯眼。他微微垂著眼，像是在閉目養神，但扶在腰間刀柄上的手指始終沒有鬆開。廊柱投下的陰影剛好遮住了他半邊身子，讓他看起來像是站在光和暗的交界處，隨時可以退回暗處，也隨時可以走向光裡。
韓林還想再說什麼，被劉雲舟拽進了登記司。門在身後合上。
當天下午，地契到手。傍晚，梅府來了人，是梅府的一個老僕，趕著一輛騾車，車上裝著兩隻木箱。老僕在客棧門口卸了箱子，又遞上一封信，岄拆開信，筆跡清雋工整，是梅宸鑠的字。
“先生：凌雲閣祖產一事，大理寺已辦理完畢。地契應已到劉掌門手中。另有一事，大理寺奉旨清查墨風餘黨，今日在城東一處舊宅中搜出數十件當年被墨風黨羽劫掠的刀劍，其中一部分刻有凌雲閣雲紋。我已命人登記造冊，待查清歸屬後一併歸還。這批刀劍的鑑定工作，大理寺想請先生協助。如有不便，可推薦他人。梅宸鑠謹上。”
岄把信放下，開啟木箱。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柄刀劍，每一柄都套著大理寺的封條，封條上寫著編號和發現地點。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柄直刀，撕開封條，抽出刀身。刀刃已經鏽了，刀鞘上的雲紋被泥垢糊住，但用指甲刮開泥垢，底下的紋路依然清晰——是凌雲閣的刀。他又拿起另一柄，同樣的雲紋，同樣的鍛打紋路。
十幾柄刀劍，大半是凌雲閣舊物，少數幾柄來自其他被墨風迫害的門派。梅宸鑠說“如有不便，可推薦他人”——給了他一個拒絕的臺階。岄可以把這箱刀劍直接交給劉雲舟，讓凌雲閣自己鑑定。但他沒有。他把刀一柄一柄拿出來，擺在客棧房間的地板上，從包袱裡取出炭筆和紙，開始一柄一柄地做鑑定記錄。
第五天，梅宸鎧來了。這次沒有信，沒有布包，只有他一個人。他站在客棧門口，換了一身乾淨的藏藍短褐，背上的斬嶽用布裹了，手裡拎著一隻食盒。看見岄從樓上下來，他咧嘴笑了一下，又趕緊把笑收住，像是怕笑得太明顯會把人嚇跑。
“岄——先生。”他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餛飩，“街口那家餛飩攤，你以前說過好吃。我正好路過，順便帶了一碗。”
岄看了看那碗餛飩，湯麵上浮著蔥花和蝦皮，確實是以前他稱讚過的那家。他沒有問“你怎麼知道我以前說過好吃”，也沒有問“你順路順到哪裡”。他只是說了句“多謝三爺”，然後坐下來拿起勺子，舀了一隻餛飩放進嘴裡，慢慢地嚼了。
“你也坐。”
梅宸鎧在對面坐下，把斬嶽靠在桌腿旁，他看著岄吃餛飩，注意到岄身上穿的是那件舊道袍，袖口的補丁針腳在燈下若隱若現。他的目光在補丁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假裝在看牆上那張客棧的價目表。岄吃了幾口放下勺子。
“三爺來找草民，不只是為了送餛飩吧。”
“沒事就不能來找你？”梅宸鎧說完自己先搖頭，“但的確是有事。金鵬這兩天有動靜了，我的人在西郊看到他跟一個穿灰袍的人接頭，在一家酒館後巷裡，說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那人蒙著臉，看不清長相，但走路有點瘸，像是左腿比右腿短半寸。我讓鏢局的兄弟去跟，跟到城東就丟了。不是等閒之輩，反跟蹤的意識很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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