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岄的體溫在午夜時突破了臨界點。
梅宸鑠守在軟榻邊,一隻手按在岄的手腕上,指尖下的脈搏快而微弱,像是被困在蛛網上的飛蛾,每一次振翅都在消耗所剩無幾的力氣。銀針封住了心脈四周的穴位,暫時阻止了熱毒直接攻入心臟,但經脈中肆虐的火勢仍在蔓延——岄背後的百花圖已經從緋紅變成了深紅,花瓣邊緣的焦黑紋路正在擴大。更讓他心驚的是另一處變化:岄左手小指上那抹常年因寒毒入骨而泛著的青紫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一旦寒毒被熱毒完全吞噬,熱毒就會毫無阻礙地淹沒最後一道防線。
“雪敷已經不管用了。”梅宸鑠放下岄的手腕,聲音壓得很低,“寒毒在敗退。必須用更強的方式把熱毒引出來。”
梅宸鎧猛地站起來,一腳踢翻了旁邊的矮凳,在書房裡焦躁地轉了兩圈,忽然停下:“竹山七鬼的醫典裡有沒有別的法子?蠱術呢?岄自己就是蠱師,他養的那些蠱蟲有沒有能用的?”
“有。”梅宸鑠的手指在醫典殘篇上停住,“情蠱。子蠱種在心脈,母蠱種在他人身上。熱毒發作時,子蠱會在心脈處開啟一個極細微的出口,讓多餘的熱毒透過蠱蟲連結向外宣洩。母蠱持有者成為宣洩的承受方——熱毒經過連結時會被消耗掉一部分,剩餘的才會傳到母蠱持有者體內。這樣一來,宿主的經脈就不會被熱毒灼傷。”他頓了頓,“但情蠱不能解毒。寒毒和熱毒的平衡依然脆弱,每一次熱毒發作都需要透過情蠱來宣洩,而宣洩的過程會消耗母蠱持有者的經脈。更重要的是——子蠱種在心脈,宿主的感官會被母蠱持有者影響。情蠱建立的連結是雙向的,他能感覺到你們,你們也能感覺到他。這種影響不可逆轉,除非子蠱死亡——但子蠱死了,宣洩熱毒的出口就沒了,下一次熱毒發作就是死期。”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梅宸鎧率先打破了沉默:“那就種。我分擔一份。”
“我也分擔。”梅宸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梅宸鑠點了點頭,將醫典殘篇翻到記載具體手法的頁面。然後他停住了。
“我們三個人都不會種蠱。醫典上只記載了情蠱的原理和代價,沒有記載具體的施蠱手法。蠱蟲的引導、母蠱的植入位置、子蠱與母蠱之間的連結方式——這些都需要專門的蠱師才能操作。岄自己會,但他現在昏迷不醒。”
“京城還有沒有其他蠱師?”梅宸鎧問。
“竹山七鬼中的蠱師已經過世。岄是竹山蠱術唯一的傳人。至於京城——”梅宸鑠迅速在腦中搜索大理寺的案卷記錄,“月見黑裡有用蠱的人,但都是瓊圖的手下。瓊圖死後,月見黑殘黨四散,現在去找也來不及。”
就在這時,梅府親衛隊長在書房外低聲稟報:“大人,門外有一個人求見。他說——他能救岄先生。”
三兄弟對視一眼。梅宸錚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什麼人?”
“他不肯說姓名。只說他曾經是月見黑的人,瓊圖的舊部。他還說——”親衛隊長猶豫了一下,“他說瓊圖生前留給他最後一道命令,就是在今夜到梅府來。”
梅宸鑠放下醫典,聲音冷靜而鋒利:“帶他進來。”
來人被兩個親衛押進書房時,梅宸鎧差點當場拔刀。那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乾瘦男子,穿一身灰撲撲的舊布衣,頭髮花白,臉上佈滿風霜刻下的皺紋。他的左手缺了三根手指——食指、中指、無名指,是被利器齊根斬斷的,斷口處的疤痕已經舊得發白。只有右手完整,五根手指比常人更長更細,指腹有厚厚的繭,是長期接觸蠱蟲留下的痕跡。
他的眼睛不對。不是兇狠,不是狡詐,而是一種被恐懼浸泡了太多年之後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畏縮。他進門時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目光飛快地在書房裡掃了一圈,在軟榻上昏迷的岄身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像是怕多看一眼就會捱打。
“我叫岑五。”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瓊圖當年斬斷我三根手指,把我囚在月見黑總堂,專門替月見黑養蠱製毒。整整十五年。你們攻破月見黑總堂之後,我趁亂逃了出來。我本該遠走高飛,走得越遠越好——但瓊圖在臨死前派人給我送了最後一道命令。”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條,雙手呈上時手指在發抖。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而尖銳,是瓊圖獨有的筆跡——“蘭岄會熱毒發作,去梅府,替他種情蠱。三隻母蠱,一隻子蠱。這是命令。你若不去,你的兒子在嶺南會替你死。”
梅宸鑠看完紙條,遞給梅宸錚。梅宸錚看完,沉默地將紙條放在桌上。
“他為什麼要救岄?”梅宸鎧的聲音裡壓著怒意。
“不是救。”岑五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壓垮之後的木然,“是報覆。瓊圖知道自己會死在岄先生手裡。他不怕死,但他不能輸。所以他在臨死前安排了最後一手——他知道墨風給岄先生下了熱毒催化劑,算準了發作的時間。他要讓我來種情蠱。因為情蠱雖然能暫時宣洩熱毒,卻會讓中蠱者被母蠱持有者影響——感官、情緒、心跳,都會被你們感知。瓊圖要的就是讓岄先生活下來,卻一輩子活在被別人感知、被別人觸碰不到的絲線拴住的痛苦裡。他說——‘讓他嚐嚐被人攥在手心裡的滋味。’”
他頓了頓,抬起頭來,那雙畏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不是愧疚,不是悔恨,而是一個被折磨了十五年的人,在被恐懼和惡意徹底吞噬之後,對著另一個同樣被瓊圖毀掉的人,發出的一種扭曲的、既是同情又是殘忍的凝視。
“你以為我想來?我不想來。我的蠱術是被瓊圖用刀逼著學的,我替他養了十五年蠱,每一隻蠱都讓我噁心。但我不得不來——我兒子在嶺南,才十九歲。瓊圖在去狼牙谷之前就安排了人手,如果我不照做,我兒子就會被人割開喉嚨扔進珠江。瓊圖這個人——他從來不直接殺你在乎的人。他讓你自己動手殺。今天我來替他種蠱,是他在報覆岄先生,也是在報覆我。他知道這情蠱種下去,岄先生會恨我,你們也會恨我。而我——我這輩子又添了一樁罪。再多一樁,有什麼區別?”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梅宸鎧握刀的手背暴起青筋,指節發出哢嗒一聲脆響。梅宸錚看著岑五,一言不發,那雙沉默的眼睛裡有殺意,也有一種更深的、說不出口的東西。梅宸鑠緩緩站起身來,走到軟榻邊,低頭看著岄昏迷中蒼白的臉。百花圖還在怒放,岄的呼吸又淺又急,每一次呼氣都帶著壓抑的呻吟。要死,還是活下來但被控制——岄清醒時會怎麼選,他再清楚不過。那個人在狼牙谷面對瓊圖時說過——“我給自己挖墳,挖了二十年,不差這一鍬。”他從來就沒打算活著。是梅宸教會了他有人在乎他的命,是他們三個人讓他知道被守護是什麼感覺。但現在要他接受這種守護——用被控制的方式活著,用被三個人的絲線拴住心脈的方式活著,這比讓他死更殘忍。
“岄。”他低聲喊他的名字,“我知道你聽不見。但我還是要告訴你——這不是控制,是出口。母蠱在我們身上,你的痛苦我們分擔,你的心跳我們能聽見,我們的心跳你也能聽見。不是攥在手心裡,是陪在脈搏裡。如果你醒來後覺得噁心、覺得憤怒、覺得我們和春棠苑那些人沒有區別——那把刀,我們三個願意挨。”他背過身去,低聲道,“如果要恨,恨下決定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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