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落蘭庭》第 56 章 岄在大理寺衙門坐了一上午(2)

作者:表達欲旺盛的茶樹菇·4天前

“我知道你沒有別的意思。”岄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這間安靜的營帳裡,“這段時間你不回梅府,我知道你不是生氣,你只是想更忙一些,就會忘掉那些不願意面對的事。”

梅宸錚沒有再說話,但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攥緊了。岄看到了那個動作,就像中秋夜梅宸錚鬆開拳頭時指縫間掐出的血痕——這個人從來不說痛,但痛都寫在那些不為人注意的細節裡。

岄把手伸過去,拉過梅宸錚那隻攥緊的拳頭。梅宸錚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岄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掰開,錚的掌心朝上攤開在他面前——指縫間有幾道深紅的掐痕,是剛剛反覆攥緊又鬆開留下的。岄從袖中取出金創藥,蘸在指尖,緩緩塗在那些掐痕上。

“——所以我怪我自己。”岄輕輕喘著氣,就像一個人剖開了自己的心,露出了最柔軟的內裡之後,情不自禁流露的那種虛脫感,“我是一個又自卑又傲慢的人,沒辦法坦誠接受這麼簡單的一件事——我愛你們,你們也愛我。到後來,把你們也傷成這樣。”

他的手指很涼,觸到梅宸錚的掌心時,梅宸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岄沒有鬆手。他把每一道掐痕都塗上藥,用拇指把藥膏輕輕揉開,從掌心揉到指縫,從指縫揉到指尖。

“百花圖的最後一針,我讓梅宸鑠施針。”岄說。

“......二弟知道嗎?”

“知道。我上午去找過他,他答應了。這一針需要一個人透過情蠱感知我體內的變化,在最精準的時機下針。他針法最穩。施針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把梅宸錚的手翻過來,手掌朝下,把自己的掌心貼在梅宸錚的手背上,“如果你在,我會更安心。”

梅宸錚的大掌覆上來,把岄的手包在掌心。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攏,把岄的手握得很緊很緊,像是握住了一樣失而覆得的、再也不肯鬆開的東西。他開口,聲音低沈而堅定:“我會在。凌雲閣那邊,需要我做什麼?”

“不用,你站在旁邊就行。還有一件事。”岄的目光落在他右肩上,停頓了一瞬。

梅宸錚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語氣平淡:“舊傷而已。北境寒冷,偶爾覆發。”

“你每次說偶爾,就是經常。坐下,把上衣脫了。”

梅宸錚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照做。他把戎裝的上衣褪到腰際,露出精壯的肩背。右肩那道舊傷的疤痕比岄記憶中更猙獰了些,周圍的皮膚微微泛紅,那是長期反覆發炎的痕跡。岄走到他身後,手指極輕地按在傷疤周圍的穴位上,指尖冰涼而穩。他用拇指沿著疤痕邊緣緩緩按壓,力道恰到好處,像是做過無數遍的本能動作。

“這裡疼不疼?”他按到肩胛骨下方一處穴位時問。

“有一點。”

“有一點就是很疼。”他收回手指,從袖中取出一隻瓷瓶放在桌上,“這是我新配的藥酒,方子改了一味藥——把虎骨換成了穿山甲,藥性更溫和,適合長期用。你讓軍醫每天早晚各揉一次,揉到皮膚髮熱為止。”

梅宸錚拿起那隻瓷瓶。瓶身是新的,但瓶底也壓著一張小紙條,寫著用藥的方法和劑量,字跡工整清雋,和當初貼在那隻白底青花葯酒瓶上的如出一轍。他把瓷瓶攥在手裡,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忽然開口,“你提到梅宸。你說我們比不上他。”

“我收回那三個字。”

“不用收回。梅宸是獨一份的,我們不需要和他比。”他把瓷瓶放在桌上,站起來,和岄面對面站著。他比岄高半個頭,北境的日曬讓他的皮膚比京城裡的人更粗糙,也讓那雙眼睛顯得格外深邃。“你要我站在旁邊——我不會只站在旁邊。施針的時候,我在;解毒之後,也在。我會一直在,不是替梅宸守你,是替我自己。”

岄低下頭,把桌上那把新刀拿起來放在梅宸錚手裡。“拿著。不是賠禮,是——”

“是什麼?”

“……是我想給你。”

梅宸錚握住了刀,他的手指粗糲而有力,握在雲紋刀柄上,大小恰好合適。“刀很好。我會用。”

岄沒有再多說什麼。他走到營帳門口,掀開簾子,初夏的陽光從外面湧進來。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施針的日子定在芒種。梅宸鑠說那天陽氣最盛,適合行針。你來嗎?”

“來。”梅宸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簡短而篤定。

岄走出營帳,穿過校場,走出轅門。初夏的風捲起地上的塵土,遠處傳來軍營裡收操的號角聲。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個玄色的身影正站在營帳門口,手裡握著他給的刀。

手腕內側的紅點輕輕搏動了一下,三根絲線都在平穩地跳動——從大理寺,從梅府,從北營,匯聚到他的心脈。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