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又見黃老師】
黃老師比一個月前更清瘦了，若不是親眼見到，阿球絕對想象不出原本那麼瘦的人，還能有再瘦的空間。阿球先問了一聲“最近您還好嗎”，問出口了又覺得很殘忍。
齊奇和阿球坐在老位置，與黃老師隔著茶几相對而坐。茶几上，已經準備好了熱茶和點心。
黃老師緩緩說：“雖然已經離職了，可暑假自我提升的習慣我還保持著。最近網上參加了一個佛學課，每天很有規律地在學習，還要做早課和晚課，很有意思，很充實。”
齊奇和阿球對視一眼，就明白了彼此的心思，黃老師好不容易才恢覆了平靜，而現在她們又要提媛媛的事了，她們都有點不忍心。
黃老師不愧是黃老師，一眼就看穿了她們的來意，她說：“你們是不是有什麼新發現？不要有顧慮，不妨說出來。你們要對我有信心，我沒有你們想象得脆弱。”說完還淡淡一笑，“如果我能因此更加了解我女兒，對我來說，肯定是好事。”
來之前兩人商議過，今天齊奇負責主聊。阿球承認，齊奇比她更能和別人共情。齊奇曾打趣阿球：“那是因為我對人都很寬容，我能接受人的本來面貌。”
來之前就準備好的第一個問題，在見到黃老師後，齊奇突然不想直接問了，她調轉了方向，關心起了黃老師的個人習慣：“您說您每個暑假都要自我提升？以前您都學過什麼課呢？”
黃老師怔了一下，大概沒有想到齊奇會好奇這個。她開口道：“什麼都有，比較雜。我是教數學的，會更側重補充自己人文學科的知識，能幫助我更好地執教。不一定是門課程，大部分是集中看一些書，心理學、教育方面的研究、人類學、社會學等等。怎麼說呢，我對人還是很感興趣的，我大概就是因為想看到人的改變，才願意做教師的吧。”
阿球聽到後又回憶起做黃老師學生的那段日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黃老師的這些話都出自本心。她之前在齊奇面前說了很多黃老師的好話，不知道怎麼今天齊奇又主動問起這些來。但既然這個事情交給齊奇來做，她還是靜靜聽吧，今天絕不輕易打斷。
黃老師似乎沒有心思展開聊，齊奇又接著問：“黃老師，恕我冒昧問一句，如果不是從母親的角度，僅僅是從教師的角度，您怎麼看待媛媛呢？”
是啊，這個問題也勾起阿球的好奇。教過那麼多學生，見證過那麼多人的成長，黃老師是怎麼看待自己女兒的呢？
黃老師這次是完全楞住了，她似乎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阿球和齊奇靜靜不說話，不想打斷黃老師的思緒。
黃老師喝了一口熱茶，像在咀嚼這個提問，喝完不把水杯放回桌上，而是兩手捧在腿上緩緩轉動著杯子。阿球在一些書上看到過，有的人就是靠著手邊的小動作緩解自己的緊張和焦慮。
“這是個好問題。”黃老師開口了，“我在蒐羅最準確的表達方式……我以前有句口頭禪——要相信每個孩子，不能放棄每個孩子……”
阿球跟齊奇講過，黃老師的偶像是不放棄貧民窟孩子的美國教師rva Colin。
“如果要問作為教師，對媛媛的看法，那麼她屬於——‘不能被放棄’的孩子。”黃老師接著說：“我是在媛媛走了之後好久才發現這個問題的。什麼是‘不能被放棄’的孩子，品學兼優的孩子是不會被歸到這類的……‘不能被放棄’的孩子，前提就是，這個孩子有問題，這個孩子需要改變。”
齊奇點頭，接著問：“您之前有提到過，媛媛是因為長期目標達不成，有輕度抑鬱……那些目標是？”
黃老師深吸一口氣，說：“那些目標，應該就是在我的引導下制定的，我無形中給了她很多壓力。”
阿球還是忍不住插話了：“黃老師千萬別這麼說，你不是媛媛，您不能把這些都歸因到自己的身上。人是很覆雜的，個體千差萬別……您是我見過的最好的老師了。”
“不，”黃老師幾乎斬釘截鐵：“這才是我最失敗的地方。我後來才發現，我和其他的父母沒有本質區別。別的父母對孩子的期待是考出好成績，我沒有以成績論英雄，我就認為自己非常開明瞭。其實不是，我對孩子的期待是活出自己精彩的人生，找到自己所愛的事情，併為之努力奮鬥。這些話聽上去一點問題都沒有，可對於另一個人來說，就是一種壓迫。我無時無刻地都用溫和的方式在逼著媛媛長成我喜歡的樣子。”
阿球緊張地看齊奇一眼，可齊奇根本沒有打斷的意思，她接著問：“比如，去健身房健身？”
“沒錯，我就受不了她整天在家裡的樣子，頹頹喪喪的，一點朝氣都沒有，我就鼓勵她去運動。她是個喜歡迎合我的孩子，其實我能感受得到，哪怕她不是發自內心的喜歡，她也會為了讓我開心，做做樣子。我有的時候甚至希望她離經叛道一些，能有自己獨立的想法，可我再怎麼啟發她，她一會兒要考研，一會兒要出國，一會兒要考公務員。她本身就是一個隨波逐流的人……”
黃老師嘆了一口氣，繼續道：“你們知道嗎？我在媛媛的面前，從來沒提過‘頹喪’‘隨波逐流’這些字眼。我喜歡按照西方教育倡導的那樣，用鼓勵的方式。大概那種鼓勵的方式不是發自我的內心，我是用理性束縛著自己去做的，所以才達不到應有的效果吧……”
阿球剛想安慰幾句，齊奇開口了：“黃老師，雖然我只是見過您幾面，對您沒那麼瞭解。但這幾次溝通下來，我發現您做什麼都講究目標和結果。哪怕是現在，您也在反思為什麼自己的教育方式沒有達到‘應有的效果’。您有沒有想過，人不只是有一套標準的……也許很多事情本身就不需要有個結果……”
黃老師若有所思：“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生活在物質完全不匱乏、到處都有機會的時代，沒有我們這一代的緊迫感，我理解。可人也不能什麼都不想要，什麼都不喜歡吧。我每天都在做心理建設，假裝有足夠的耐心，給她足夠的時間……難道真的是我錯了嗎？”
齊奇也被問懵了，當然，她也無法走進媛媛的內心世界。但她至少知道，如果一個人不被世界上最親近的人接受，是多麼的孤獨啊。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齊奇知道，人與人的相處，沒有套路和攻略，只有真誠二字。黃老師的言不由衷，作為女兒的媛媛怎麼能感受不到呢？也許黃老師直接表達，對媛媛很失望，她們母女多吵一吵，反而不會有什麼事。可現在一切都晚了。
“算了，不聊這些了，你們趕緊說又發現了什麼吧。”黃老師自己先終結了這個無解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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