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艮卦 艮為山—五
一聲悶響。
滿頭白髮的老大娘, 直接跪在了李景行面前。
她雙手緊緊抓著李景行的褲腳，哭得撕心裂肺，“兩位大兄弟，行行好, 別攔著了！算大娘給你們磕頭了！”
她指著炕上那個爛得不成人形的漢子, 眼淚和著鼻涕往下流，“白大夫, 他是在救命啊, 我兒那是骨癌啊, 是從骨頭縫裡爛出來的病, 每天晚上都在那嚎, 疼得把舌頭都咬爛了，我看在眼裡，比剜我的心還疼啊！”
徐栩忍不住想要去扶她：“大娘，再疼也不能……現在醫學發達了，總有辦法！”
“沒辦法了！能試的土方子都試了！”老大娘搖頭，“我也沒幾天了。”
她絕望地拍打著地面, 哭喊道：“我今早咳了半盆的血, 這身子骨我知道，我也撐不過幾個月了, 我要是兩腿一蹬走了, 留下他一個癱在炕上，誰給他翻身？誰給他擦屎接尿？難道讓他活活餓死？讓他被蛆蟲吃了？”
老大娘指著牆角那瓶劇毒的百草枯，手都在抖, “我想喂他喝農藥，可我不忍心啊，那東西喝下去, 腸穿肚爛，七竅流血，走得太慘了，我下不去手啊，白大夫他……他也不允許我們自殺，說兇上死的人，是無法輪迴的，只有白大夫，只有白大夫的針有麻藥，扎進去不疼，睡一覺就走了，走得像個好人一樣。”
炕上的漢子也哭了。
那個剛才還要咬人的兇狠漢子，此刻像個孩子一樣縮在滿是膿血的被窩裡，滿臉的絕望與祈求：“我真的想死，安“樂死，求你們了！”
他費力地抬起那隻枯瘦的手，想要去夠地上的母親： “我活不起了，我娘伺候了我這麼久，把命都熬幹了，我不能讓她臨死前還要看著我爛在床上！”
他看向李景行，眼神里全是乞求：“讓我先走吧，讓我體體面面地走吧，如果你們抓了白大夫，我就喝百草枯，我太痛了！”
徐栩只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徹底崩塌了。
他看著那一對在絕望中互相支撐的母子，再看著白大夫手中那根殺人針。
在這人間煉獄裡，活著，是比喝農藥更痛苦的刑罰。
而死亡，竟是唯一的體面。
白大夫他殺人，不僅僅是為了止痛，更是為了替死者揹負殺業，讓這些苦命人能幹乾淨淨地去投胎，而把自己留給地獄。
在這一刻，他所謂的正義，所謂的法律道德，在這些赤裸裸的生存困境面前，顯得是那麼的蒼白、可笑，甚至殘忍。
徐栩的手在發抖。
房間裡只剩下壓抑的抽泣聲。
李景行扣住白大夫手腕的手，慢慢鬆開了。
白大夫他揉了揉被捏紅的手腕，扶正了脖子上的聽診器。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徐栩和李景行。
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卻透著一股悲憫與坦然。
“我有罪。”白大夫緩緩說道，“我知道這是殺人，我也知道，按你們陽間的律法，我該吃槍子，按照地府的律法，呵呵，我應該魂飛魄散才對。”
“但若能換他們少一分苦，我這條命，舍了就舍了，魂飛魄散，便魂飛魄散吧。”
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那扇搖搖欲墜的門又衝進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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