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雨天
第三十五章雨天
十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浥城又下了一場雨。這次雨勢不急不緩，沒有狂風傾盆的聲勢，卻綿密細長，像有人在天空中緩慢鋪開一層灰白色的細網，把整座城市攏在雨幕中。放學的時候雨還在下。走廊裡擠滿了沒帶傘的學生，有人把書包頂在頭上衝進雨裡，有人站在門口等雨小一些。林似辰站在教學樓門口的屋簷下，看著眼前的雨幕，雨絲斜斜地落在臺階前面的積水上，在水面上激起細密的波紋，又被後續落下的雨滴覆蓋。
他剛要伸手翻書包側袋，旁邊就有人撐開了一把傘，傘面精準地遮住了他頭頂那一片正在落雨的空間。他偏頭看了一眼，秦寒站在他旁邊，一手插在口袋裡，一手舉著傘，傘面朝著他的方向傾斜了大半個角度，像一枚正在被持續校準的遮罩。“你帶傘了？”林似辰問。“帶了。”秦寒說，“你忘帶了。”林似辰沒有反駁，他確實忘了帶。他走進傘下，兩個人並肩走進雨裡。傘面不大，兩個人的肩膀貼在一起，隔著秋季校服和薄外套的布料，能感覺到彼此身上剛剛從室內帶出來的餘溫。秦寒的傘握得很穩，朝林似辰那側偏的角度和之前每一次一樣精準，像是已經被量過很多次了。
雨水順著傘骨滑下來，在秦寒的手背上濺開細小的水花。他的指尖被雨打溼了，但握著傘柄的角度沒有移動過。林似辰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幾道被水淋溼的紋路，在路燈初亮的光線下泛著細碎的水光。“你手冷。”林似辰說。“有點。”秦寒說。“那換我撐。”林似辰伸手去夠傘柄。秦寒沒有讓開，但他把傘換到了另一隻手裡，騰出來的那隻手垂在身側。林似辰伸手覆住了那隻手，握住了他冰涼的指尖。
兩個人在傘下保持著交握的手，繼續往前走。雨落在傘面上發出密集而均勻的聲響，像一枚正在被持續敲擊的、密度穩定的節拍器。秦寒的手指在林似辰的掌心裡被慢慢捂熱，像一枚正在從低溫狀態被緩緩啟用的感測器。
走到林似辰家樓下的時候，雨還在下。秦寒把傘收起來的時候順手把傘面上的水珠抖落在地面上，然後轉身看著林似辰站在門洞裡。林似辰沒有立刻進去。他站在門洞裡，看著秦寒被雨淋溼的半邊肩膀和袖口：“你回去怎麼走？”“跑回去。”秦寒說。“我家有傘。”林似辰說，“你等一下。”他轉身上了樓。秦寒站在門洞裡等他，等了幾分鐘，樓道里傳來腳步聲，林似辰走下來，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摺疊傘，折得整整齊齊的，和上次那把一模一樣。他把傘遞過去的時候，傘柄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三個字：“明天還。”
秦寒接過那把傘，低頭看了一眼傘柄上的紙條，捏著傘柄的握持角度微微調整了一下，然後撐開傘走進了雨裡。他走出幾步之後，在雨幕裡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門洞的方向——林似辰還站在那裡，靠著門框，像一枚在交接完成後依然留在原地的座標點。秦寒在雨中停了一瞬，朝他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轉回身繼續走了。林似辰站在門洞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拐角，在細密的雨聲中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上了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