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歸位,心事永封
沈逾白離開之後,窗外的冷雨下了一整夜。
許知晚坐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手裡死死攥著那塊裝在布袋裡的舊橡皮,溫熱的牛奶徹底冷卻,指尖觸到杯壁,只剩一片冰涼。
五年了。
這塊橡皮是他們故事的開端,高一走廊她慌亂掉落,被他拾起珍藏,兜兜轉轉,時隔五年,終於重新回到她手中。
可故事裡的人,再也回不到十七歲那年的教室。
直到便利店店員輕聲提醒快要打烊,她才回過神,撐著破舊雨傘走入漫天冷雨。一路走回出租屋,雨水打溼髮梢,刺骨的寒意浸透單薄外套,她卻渾然不覺,滿心都是方才沈逾白落寞疲憊的眉眼。
回到狹小出租屋,她拉開衣櫃最深處的鐵盒,裡面還放著當年他為她整理的幾張草稿紙。她輕輕把橡皮放進去,蓋緊鐵盒蓋子,用力推到衣櫃最底層,像是這樣,就能徹底隔絕所有心動與遺憾。
明明這是她一直想要的結果,他答應不再打擾,徹底從她人生退場,可心底空蕩蕩的荒蕪,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往後幾日,她照常重複上班、兼職、給家裡轉賬的迴圈,只是再也無法像從前一樣麻木度日。收銀時看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結伴說笑,會下意識失神;路過文具店櫥窗擺放的橡皮,腳步會不由自主停頓;夜裡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沈逾白跨越千里冒雨趕來的模樣。
他明明看穿她所有隱忍、自卑、揹負的重壓,願意毫無保留地陪她分擔,不在乎旁人嘲諷,不在乎她一地雞毛的原生家庭。
是她自己,一次次豎起高牆,親手推開唯一願意擁抱她所有不堪的人。
母親依舊每日發來訊息索要生活費,偶然提起沈逾白,言語間滿是算計:“當初要是抓住那個小夥子,你現在哪裡用得著這麼辛苦,人家大城市前途無量,隨便幫襯一把都夠我們家鬆快好幾年。”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澆滅她心底僅存的一點動搖。
她終究沒有勇氣跨過那道名為自卑的鴻溝。所有人看待他們的感情,都只看得見懸殊家境,只有她清楚,自己純粹的喜歡,永遠會被世俗貼上“攀附”的標籤。她捨不得乾淨坦蕩的沈逾白,被自己亂糟糟的家庭拖累,承受無端非議。
週末調休,她鬼使神差走到當年的高中門口。
冬日寒風凜冽,校服學生三兩成群走出校門,男生默默給女生擋風,悄悄塞熱奶茶,隱晦的偏愛明目張膽,像極了五年前的他們。
許知晚靜靜站在路邊,望著那群鮮活熱烈的少年少女,眼眶慢慢泛紅。
十七歲的她,也曾擁有一份毫無雜質的偏愛。有人記得她畏寒的雙手,雨天提前備好雨傘,寒冬送來保暖衣物,熬夜為她整理覆習提綱,除夕跨越街巷送來甜湯,元宵折返長街贈予花燈。
那些溫柔真實存在過,卻被她親手一點點推開。
她以為疏遠是保護,以為斷聯是解脫,到頭來,困住的只有自己。
返程的路上,街邊音像店播放舒緩的情歌,字字句句戳中心事。她低頭看著掌心,彷彿還殘留著方才那塊橡皮粗糙的觸感。
千里赴約,雨夜相見,歸還信物,體面告別。
沈逾白完成了他的釋懷,可許知晚,永遠困在了十七歲吹過教室窗邊的晚風裡。
往後歲歲春秋,他會在繁華大城市擁有嶄新的人生,遇見和他旗鼓相當、沒有沈重枷鎖的人,擁有順遂無憂的愛意。
而她留在小城,日覆一日應付生計,獨自扛下家裡所有索取,鐵盒裡的舊橡皮,封存她此生不敢伸手觸碰的心動。
冷風捲著落葉掠過街巷,世間人海遼闊,他們再也不會相逢。
那年晚風寄滿心歡喜,如今只剩餘生漫長,滿心遺憾,無人可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