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間,賈琰的意識被那通靈寶玉的溫潤暖流裹挾,猛地從榮慶堂的喧囂中抽離!
周遭賈母的悲啼。王夫人的驚惶。鳳姐的圓場。寶玉的痴狂。黛玉的無措……萬般聲響色彩皆急速褪去。模糊。拉長,最終化為耳邊一聲悠長的嗡鳴。
他彷彿墜入一條流光與喟嘆交織的幽邃隧道,身不由己,向前疾馳。
待那刺目光華漸次消隱,他竟已立於一派前所未見的所在。
但見朱欄玉砌,綠樹清溪,雲霧繚繚繞繞間,隱有仙音縹緲,絕非塵世風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甜靡的異香,吸一口便覺神魂微蕩,骨軟筋酥,心中卻無端漫上幾分莫可名狀的悲慼。
「咦?今日竟有意外之客來訪?」
一道清柔婉轉。非塵世所有的女聲自身後響起。
賈琰驀然回首,心下驚疑不定。
只見一絕色仙子嫋娜行來,素衣雲鬟,容光清麗不可方物,周身似有煙霞輕籠,不染塵埃。
她眸光輕掠,落在賈琰緊握的那塊通靈寶玉上,眸底似有一絲極淡的訝異流轉,旋即化為一片和煦。
「吾居離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虛幻境警幻仙姑是也。」
仙子唇邊噙著渺渺笑意,聲如清風拂過玉罄:
「司人間之風情月債,掌塵世之女怨男痴。尋常之人,便是苦修一世,亦難窺此境門徑。小友既能執此『機緣』入我太虛,想必是……與這紅塵情孽,有幾分未了的宿緣。」
她語調和緩慈柔,令人聞之不覺心旌搖曳,油然生出親近信賴之意。
然賈琰緊握著那猶自溫熱的玉石,望定這超乎理解的仙姿幻境,心底深處卻是警鈴驟響。
離恨天?太虛幻境?警幻仙姑?
他忽然想起代儒老太爺口中那馬踏六國。武者縱橫的離陽天下,又想起那些關乎氣運。關乎天上仙人的模糊雪中世界。
眼前這的紅樓仙姑,這匯聚天下痴怨的所謂「仙境」……當真只是超度情孽的所在嗎?
還是……另有什麼他根本無法想像的緣由?
警幻仙姑見他怔忡不語,只道他被這仙境氣象所懾,嫣然一笑,更添幾分飄渺之姿。
她引著賈琰前行,步過白玉虹橋,行經瓊花瑤草,口中娓娓道來,所言皆是風月情債。痴男怨女之事。
「……痴兒竟尚未悟!」
仙姑輕嘆,指尖遙點,眼前雲霧散開,竟顯露出一些模糊景象,似是寶黛初見,又似金陵諸釵命運流轉的片段:
「你看這人間,情緣糾纏,不過是鏡花水月,到頭來,大悲大喜,皆歸虛妄。不若看破放下,得大自在。」
她言語間,一股無形的力量瀰漫開來,牽引著人的心神,欲將那些悲歡離合的宿命感深深烙印於觀者靈魂深處,誘人沉溺於這「情」的幻夢,再勸人「看破」,一來一回間,暗合某種玄妙法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