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象鏡中，葳嫿從此化為人間草木，不能言語，不能行動，只是執著的一次又一次靠著微弱的感應去尋找一世又一世的親人。
有的時候是牙牙學語的嬰兒，有的時候已經長大為謙謙君子。有的時候是孤苦無依的孤兒，有的時候又是家財散盡的流浪乞丐。
每一世都陪著鏡中人經歷人間七苦，每一世都看著他不得善終。
直到葳嫿來到了最後一世，她藉著鳥雀的銜帶落在了凡人青椥的菜圃裡，開始了迴圈往覆的守護和陪伴。
看到這裡，青椥已經淚流滿面。鏡中不同樣貌的人經歷著悲歡離合，商陸花卻越來越靜默。它只能看著所有的一切自然地發生，觸-手可及的距離也抵不過天塹般的隔閡。
戮羽終於理解為何他眼中的凡人青椥和葳嫿有著一模一樣的臉，因為本就是用的同一副軀體，自然是同一張臉。
雖然凡人看不破偽裝，但是戮羽仍然保留了仙人之軀，自然可以透過外表看穿本質。這也解釋了為何他無法察覺凡人青椥身上的異樣，神之軀豈是那麼容易被洞悉的。
戮羽走上前把青椥攬進懷中，伸手擦拭他臉上的淚珠。顫動的眼睫宛如一把輕扇，帶走了戮羽心上沉積已久的陰翳。
擔心青椥看到接下來的畫面，戮羽沈聲說道：“我們離開這裡吧，已經知道你的來歷了。往事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青椥剛想開口，就看到了四象鏡中準備回到天界的戮羽。戮羽還想阻止他繼續看下去，有些強硬地把青椥的身子轉向自己，哄勸道：“我們已經在這裡待了很久了，不知道天界有沒有發生什麼狀況。陪我回去好不好？”
青椥這才有所警覺，緩緩抬起頭，用目光掃視戮羽的每一個神情，敏銳地問道：“我想把最後一世的經歷看完，不可以嗎？”
戮羽看出青椥已經察覺到了什麼，嘴角緊抿，佯裝鎮定地說道：“最後一世就是我和你的相遇，你想知道什麼都可以直接問我。”
青椥不回答，只是固執地不願意離開。
戮羽還想再勸說，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青椥忽然睜大了雙眼，微微張大了嘴巴，眼睜睜地看著畫面上戮羽從天界墜落到凡間，身上到處都是被劃破的傷口，鮮血染紅了全身，沒有知覺的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伸出雙手用力地抓住戮羽的手臂，喉嚨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只能發出短促的呼吸聲，聲音都變得有些沙啞：“這就是你不想讓我看到的是嗎？這就是你後來在天界心存死志的原因嗎？”
戮羽只是一言不發，此刻再多的解釋也是徒勞。
青椥的心臟被揪緊，他越過戮羽的身軀看向四象鏡，哪怕明知道最後戮羽活了下來，還是會忐忑不安。
直到葳嫿出手救下戮羽，青椥攥得發白的手指才鬆開，壓抑在鼻間的呼吸慢慢放鬆，發燙的耳尖也漸漸冷卻了下來。通紅的雙眼更是看得戮羽心頭一跳，有些心虛的扶住青椥發軟的身體，一路緘默的帶著青椥回到了神殿。
剛一落地，恢覆過來的青椥就甩開了戮羽的手，自顧自的側臥在長塌上，只留下一個拒人千里之外的背影給戮羽。
戮羽難得有些不知所措，這還是印象裡青椥第一次跟他生氣。
戮羽將碧玨劍收好，還是無聲的靠近了在長塌上裝睡的青椥。從戮羽的角度只能看到青椥微闔的眼簾和挺翹的鼻尖，用髮帶束起的頭髮凌亂地散落在榻上，半曲著的身子隨著平穩的呼吸上下起伏，是戮羽從未見過的青椥鮮活的一面。
戮羽不知怎麼反倒覺著好笑，他無奈地避開青椥烏黑的長髮，儘可能的坐在邊緣的角落，聞著髮絲上傳來的清香，開口道：“我生來就無親無故，杜女收留了我卻沒有養育過我。”
青椥的耳廓微微動了動，戮羽愈發憐愛，剖開心跡道：“我以為我不過是天界最鋒利的一把劍，雖然滿心厭惡殺-戮還是不得不去履行我的職責。”
“這是天界每個人都無法逃脫，也無法逃避的命運。”
戮羽試探著讓青椥面向自己，動作和語氣一樣小心翼翼：“直到我遇見了你。”
青椥沒有再回避，直視著戮羽溫柔似水的眼睛，心口變得無比痠軟。
戮羽拿起青椥的手，側過頭閉起眼在手心裡落下一記輕吻，再睜開眼時，嘴角是無法抑制的笑意：“所以我答應你，我以後再也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好嗎？”
空蕩無人的神殿內，青椥清晰的聽見自己心如擂鼓的迴響，越來越強烈，越來越躁動，彷彿下一刻就要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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