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流民營天還未大亮，江霧便先漫進了府衙。
案房裡點著兩盞燈，燈火被溼氣壓得發暗。桌上攤著昨日從江邊帶回來的登記冊，紙頁邊角被潮氣洇軟，墨跡還未完全乾透。
湯應求一夜未睡。
江灘童骨案初起，地方上下都想往“荒年亂骨”上靠。可蘇鑑白的驗骨結果已經擺在眼前：腕踝束縛痕，骨齡集中，水流沖積方向異常，絕不是尋常亂葬崗被衝開那麼簡單。
而葉知微昨夜帶回的喬氏口供，又讓案子往更深處陷了一層。
阿豆。
七八歲。
半年前在城外流民棚，被一個身帶濃香的女人和一個穿靴男人以“做學徒”“給孩子一條活路”為名領走。
孩子臨走前說，是被帶去看船。
看船。
湯應求的指節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葉知微站在案前，披風上還帶著晨露。她昨夜回去後也沒睡多久，眼下泛著淡淡青色，可神色卻很清明。
她道：“大人，喬氏不是孤例。”
湯應求抬眼看她。
葉知微把昨日江邊暗記的小冊子遞上去：“江邊那些婦人裡，不少人想說又不敢說。她們不來報，不是不想找孩子，是怕一開口，先被人問是不是賣兒。”
湯應求翻了幾頁。
冊子上寫得並不多，卻極細：婦人神色。孩子年歲。失蹤名目。是否得米錢。是否有契書。最後去向。
湯應求沉默半晌，道：“你想去流民營？”
“是。”葉知微道，“阿豆是從那裡被帶走的。若只等她們來府衙報案，只怕等不到。”
湯應求沒有立刻答應。
案房外有差役換班的腳步聲，遠遠傳來幾聲溼咳，像是府衙外的寒霧把人的肺也泡透了。
“城外流民營人雜。”湯應求道，“災民。腳伕。牙婆。地痞，都可能混在裡頭。若真有人專從那裡挑孩子，你去問，未必安全。”
葉知微道：“正因我是女子，她們才可能肯說。”
湯應求看著她。
葉知微繼續道：“大人若派官差挨棚盤問，她們只會更怕。可若是我去，先聽她們說孩子怎麼走的，或許能摸出個樣子。”
湯應求將冊子合上。
他當然知道她說得對。
昨天江邊那些母親，看見官差腰刀便往後縮。她們怕的不只是官府，也是自己說出口之後，會被旁人怎樣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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