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眉目西街花店“春曉”已經關門，捲簾門上貼著“內部整頓”的告示。蘇硯秋站在對面臺階上拍了張照片，發給校刊的老編輯——“春曉”是後者當年常買採訪花的地方。“賬本被人提前取走了。”她結束通話電話，對陸昭野說，“有人比我們快了一步。”
夜晚的顏色像墨一樣濃重，悄無聲息地漫過了體院的每一個角落。圖書館自習區的燈光在寂靜中一個接一個地熄滅了，只剩下靠窗的一個角落裡，燈光還在倔強地亮著。
窗外是體院主樓的輪廓，在夜晚的籠罩下，像一塊沉默不語的鐵。陸昭野沒有動，他手裡的筆記本攤開在桌面上，紙頁的邊緣被他的拇指磨得有些發毛了。蘇硯秋坐在他的斜對面，面前擺著三張草稿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有些字被劃掉之後，又重新寫了上去。
她剛剛把錄音筆關掉。
並不是害怕被別人聽見，而是那段王驍的話，她已經聽膩了，每一個字都深深地刻進了她的腦子裡，再放一遍，也只是讓那根緊繃著的弦多震動一次而已。
在聽到“處理掉那個記者”這句話的時候，她突然開口說話了，聲音雖然不高，但是在這安靜的夜裡卻顯得格外清晰：“你相信這句話嗎？”
陸昭野抬起了眼睛。
“我不是問你王驍說的話是真還是假。”她盯著自己的筆尖說道，“我是問你，如果張誠真的想要除掉一個記者，他會用這種方式來傳遞訊息嗎？會把痕跡留給一個替補隊員看見嗎？會在自己辦公室的抽屜裡藏著資助名單嗎？”
陸昭野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而是低下頭翻起了本子，找到了一頁夾著的便籤，那是幾天前他在張誠辦公室外蹲守時記下來的內容：週三下午四點十七分，張誠獨自一人離開了辦公樓，步行到了東門，和一輛無牌商務車裡的人交談了大約五分鐘。
“他還見過其他的人，不止見過一次。”陸昭野說道。
“是的。”蘇硯秋點了點頭說道，“而且每次見的都不是我們認識的人，沒有高燼，沒有李主任，更沒有周明輝那種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合作方’，都是一些看起來不起眼的面孔，像臨時的工作人員，又像送快遞的人。”
“他在躲著誰？”陸昭野輕聲問道。
“他不是在躲。”蘇硯秋搖了搖頭說道，“他是在防備，他在避開監控的拍攝，也在避開熟人的視線，如果他是黑幕裡的人，有必要這麼小心嗎？他完全可以直接叫人進來，關上門之後再談事情。”
陸昭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我父親留下的筆記裡提到過一句話，他說有些人表面上是替組織做事，其實是在等待證據攢夠的那一天，他還寫了三個字，‘內部裂’，後面的兩個字被水浸得模糊不清了，看不清楚是什麼。”他說道。
蘇硯秋抬起了頭。
“是裂痕嗎？”她問道。
“也有可能是‘裂變’，還有可能是‘裂口’。”陸昭野合上了本子，說道，“但是他寫這句話的時間，是二〇〇八年的五月，距離他出事不到兩個月。”
兩人之間安靜了幾秒鐘。
蘇硯秋慢慢地把面前的紙收攏起來，按照時間順序疊好。
最上面的一張紙上寫著：2013年花滑短節目評分異常→張誠在場邊神情緊繃→比賽結束後的當晚，母親的稿件被撤→一週之後，母親病倒了。
她指著這條時間線說道：“我媽當年調查的是什麼？不是一個裁判改分，也不是一個教練施壓，她調查的是整套流程，包括報名。抽籤。評分權重分配。賽後申訴通道封鎖，她說這是系統性操控。”
陸昭野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了什麼，對蘇硯秋問道：“你說你媽最後一篇稿子裡提到過一個微胖的男人。”
“嗯。”蘇硯秋點了點頭，“剪報冊裡標註了他的特徵，是戴金絲眼鏡，左手無名指有戒痕，說話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摸錶鏈。”
陸昭野從本子裡抽出一張照片的影印件，這是在張誠辦公室保險櫃側面的縫隙拍到的一角影像，雖然有些模糊，但是能夠辨認出一隻戴著銀色老式手錶的手伸進去拿檔案。
“這不是高燼的手。”他說道。
“也不是張誠的手。”蘇硯秋接著說道，“張誠戴的是電子錶，運動款式的，還防水。”
陸昭野把照片翻過來，在背面寫了四個字：表=訊號？墨跡透進紙背，像一道未癒合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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