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今天懷疑自己是個淵】
鸚鵡散了。羽毛像灰燼一樣飄在空中，還沒落地就沒了。舞臺上的燈滅了，旋轉木馬停了，八音盒發出最後一聲“叮”，像一顆珠子掉進深淵。
林淵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往上浮。不是飛，是被吐出來。像潛水太久，肺裡的氧氣耗盡了，水面突然裂開一條縫，把她整個人彈了出去。她睜開眼睛——躺在地上，硬邦邦的，硌得後背疼。頭頂是灰濛濛的天，不是百貨大樓的天花板，是真的天。她躺在百貨大樓門口的臺階上。旁邊是那輛銀灰色的三輪摩托車。她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腿。腿在，兩條，穿著褲子。沒有魚尾，沒有鱗片。指甲也變短了，正常的長度，圓圓的，像剛剪過。
“林淵——”二強從口袋裡探出頭來，觸鬚瘋狂地晃，像兩個小型天線在搜尋訊號。它從口袋裡爬出來，順著她的胳膊爬到手背上，又爬到手心裡，轉了好幾圈。
林淵看著它。這隻金屬蟑螂在她手心裡打轉，觸鬚一顫一顫的，聲音又尖又細，像五六歲的小女孩在哭。她張了張嘴。她記得二強。她記得它的名字，記得自己把它放在在一個粉紅色的娃娃裡，記得它不喜歡被按肚子。但剛才——剛才她不記得了。
“我記得你。”林淵說。
二強的觸鬚停了一下。然後整個身體軟下來，它爬回到娃娃的身體裡。“嚇死我了。剛才我怎麼叫你，你都像沒看到我。”
“剛才不記得了。現在記得了。”
二強沒說話。它抖了抖觸鬚。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她轉頭。百貨大樓一樓的大門裡，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衝出來。穿著白西裝，頭髮散著，臉上的車輪印還沒擦。王子。但王子已經不像王子了。他的西裝皺了，皮鞋髒了，頭髮亂得像雞窩。他站在臺階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魚，然後整個人像洩了氣一樣癱在臺階上。
“我——我是人——”他的聲音在抖，“我不是王子——我是人——”
樓上傳來一聲尖叫。不是害怕的尖叫，是“見鬼了”的那種尖叫。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商場側門的樓梯上連滾帶爬地衝下來，穿著紅色的錫兵制服，帽子歪到一邊，手裡還攥著一把塑膠劍。他衝到王子——不，衝到那個白西裝男人面前，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你——你不是錫兵——你是王八。”
“你——你不是王子——你是週六。”
兩個人像見了親人一樣擁抱在一起，然後轉身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林淵沒追。她坐在臺階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
白鴿從商場大門裡走出來。芭蕾舞裙還在，但足尖鞋已經脫了，光著腳踩在地上。她看見林淵，走過來。
商場一點點恢覆正常。外牆的顏色從灰色變回原來的米黃色，碎裂的玻璃拼回去了，歪倒的廣告牌立起來了，捲簾門升上去，露出裡面亮堂堂的大堂。電梯動了，燈亮了，廣播裡開始播放商場背景音樂——不是鸚鵡的聲音，是真正的CD，一首老歌，女聲，唱著“回家，回家，我需要你”。
林淵站起來，“走。”
“去哪兒？”
“離開這裡。趁還沒人發現。”
商場門口那幾個穿白色防護服的檢測人員還在低頭看平板。其中一個人驚呼，“降了。”他們低頭看平板。崩壞值在跳。從23%降到17%，從17%降到9%，從9%降到3%，從3%降到0%，趨於穩定。檢測人員穿上防護服，拿著儀器走進商場，一樓，二樓，三樓，四樓，五樓，沒有活人。五樓是餐飲區。一家披薩店門口，地上躺著一個女人。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閉著。她的手裡攥著一張紅色的點卡。十個格子，八個蓋了章，兩個空著。她死了。
林淵擰了一下油門，三輪摩托車衝上公路。白鴿坐在車斗裡，風很大，把白鴿的芭蕾舞裙吹得嘩嘩響。她轉過頭，看著林淵。
“林淵。”
“嗯。”
“我小時候進的那個淵——就是廢棄馬廄那個。”
“你說你和你朋友一起進去的那個。”
白鴿點頭。“我後來一直以為，我朋友死在裡面了。我以為她被淵吞了。我以為是我害死的。”
林淵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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