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崩了,今天兔子拆了惡童的娃娃機】
直播間線上人數跳到了六十一。彈幕刷得飛快,像一群被驚動的飛蟲,密密麻麻地糊在螢幕下方。有人打賞了一輛跑車,特效在螢幕上炸開,金色的光閃過,天花板上的抓夾猛地抖了一下,關節處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林淵蹲在玻璃牆邊,垂下耳朵,把自己縮成一團米色的毛球。她看上去和別的兔子沒什麼不同——更膽小,更瑟縮,更像一個等待被夾取的獵物。
她看著那隻抓夾緩緩轉向左側——那裡有一隻灰色的兔子,縮在牆角,前腿抱著頭。抓夾懸在它上方,停了兩秒,然後鬆開爪尖,沒有抓,只是做了一個空動作。彈幕有人在罵:“不會抓別抓”“換個主播”“我要退款”。
林淵站起來,後腿撐住地面,前腿抬起來,像一隻請求食物的寵物。她對著最近的一個監控探頭,用前爪撓了撓自己的耳朵,然後歪頭,讓那雙垂耳耷拉得更明顯。她不知道這個動作在螢幕上看起來怎樣,但三秒後,彈幕變了。
但另一條彈幕飄過:“左邊那個米色的,耳朵垂的,對,就它。”抓夾猛地轉過來,對準了林淵的頭頂。她看見了——那條彈幕的傳送者ID,和剛才說“再來一次”的ID是同一個。
抓夾俯衝下來。林淵往右一閃,爪尖擦過她的尾巴尖,幾根兔毛飄在空中。她趴在地上,心臟擂得像要炸開。二強從她耳朵後面探出頭,觸鬚監測著抓夾的運動軌跡。“它又上去了。”
林淵喘著氣。兔子的肺很小,喘氣聲輕得像風吹過草葉。她站起來,四條腿還在抖,但她朝一個方向走去——玻璃牆的盡頭,那裡有一扇小門。不是門,是一個圓形的洞口,邊緣有磨損的痕跡,像被什麼反覆啃過。洞口裡面是黑的,但能聞到一股鐵鏽味,混著消毒水和乾涸的血腥氣。
彈幕又開始刷了:“它要去哪?”“那隻兔子好奇怪”“它是不是在找什麼?”“抓住它抓住它抓住它——”抓夾沒有動。它在等指令。但指令沒有來,因為彈幕的方向變了。有人在問:“它是不是懷孕了?肚子好大。”林淵的肚子不大,是毛蓬鬆。但那條彈幕像是觸發了什麼,抓夾突然轉向另一個方向——一隻黑色的兔子,肚子確實很大,可能真的懷孕了。抓夾抓住了它的後腿,提起來。黑色兔子尖叫了一聲,聲音很細,像嬰兒的哭。彈幕炸了:“好可愛”“生下來我要一隻”“先別生,等抓到了再生”。抓夾把它丟進了管道。骨頭碎的聲音。哢嚓。哢嚓。彈幕說:“可惜了,還沒生。”
林淵沒有再看。她轉身往房間左側跑——不是她想跑,是抓夾在驅趕她。那隻銀色巨爪每次落下,都精準地落在她右側半步遠的地方,爪尖刺進地板,碎屑飛濺。不是要抓她,是要逼她往左。往左,往左,一直往左。
她跑了十幾步,腳掌突然踩到一塊不那麼平整的地磚。地板微微下陷,發出細微的“哢”一聲。她的耳朵猛地豎起來——不對,垂耳兔豎不起耳朵,但她的身體本能地往後一彈,四條腿同時發力,在空中蜷成一個球。爪尖擦著她的尾巴掠過,一個東西從地板裡彈出來,咬合在她剛才落腳的位置,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捕獸夾。木頭底座,生鏽的彈簧,兩排鋸齒咬合在一起,齒縫裡卡著幾根灰色的兔毛和乾涸的血。
林淵落在地上,前腿打滑,身體歪了一下。她穩住,看著那個捕獸夾。很小,但足夠夾斷一隻兔子的腿。她早就覺得有陷阱。那些受傷的兔子,那些斷掉的腿,不可能全是抓夾的功勞——抓夾那麼笨重,每次下爪都像拆房子,兔子早跑遠了。一定是有什麼東西讓它們慢下來,讓它們停下來。就是這個。最簡單的木頭加彈簧裝置,放在地板的暗格裡,踩上去就彈起來,咬住腿,讓獵物動彈不得,然後頭頂的抓夾再慢悠悠地下來,把動彈不得的獵物提走。捕太容易了,抓才有意思。
林淵蹲在捕獸夾旁邊,低頭看著那兩排鋸齒。她抬起頭,天花板上那個巨大的抓夾正懸在她頭頂,緩緩旋轉。它在等她往前跑。
彈幕還在刷:“它停下來了”“它是不是嚇傻了”“好可憐”,但沒有一條彈幕在問:那些捕獸夾是誰放的?林淵知道答案。是藏在屏幕後面的人。是這個淵的規則——你想看兔子跑,我就放夾子。你想看兔子死,我就拔插銷。
她轉過身,朝左邊看了一眼。那裡還有更多的地磚,更多的裂縫,更多的暗格。她數不清有多少個捕獸夾,但她知道,每一個都等著她踩上去。
她深吸一口氣——兔子的肺很小,吸進去的氣只夠跑幾步。但她還是吸了。然後她朝左邊跑了出去。這次不是被逼的,是她自己要跑的。她跑得很快,快到腳掌幾乎不沾地。她在躲,不是躲頭頂的抓夾,是躲腳下的捕獸夾。她的眼睛盯著地板,每一條裂縫都像是一張張開的嘴。她的耳朵貼在背上,聽著身後夾子彈起的聲響——哢,哢,哢,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鼓掌。
林淵想起了小時候。游泳隊。教練在岸上喊:“快點,再快點。”觀眾在看臺上,看不清臉,但她知道他們在看她。那種目光,像針,像刺,像無數隻手指指著她。她每次跳進水裡,都覺得那些目光跟著她沈下去,貼在她背上,甩不掉。
她蹲在地板上,試著發動“挖鬥”。右手握拳——不,右前腿蜷起來,肉墊朝上。她用盡全力揮出去。挖鬥沒有出現。什麼都沒有發生。她太小了。兔子的身體,根本承載不了挖掘機的力量。技能還在,但她的身體用不了。就像一臺裝了最強引擎的玩具車,引擎一發動,車就散架。
彈幕又開始刷了:“那隻米色的在幹什麼?”“它是不是在學人類握拳?”“好可愛啊哈哈哈哈哈哈——”林淵沒有理會。她低下頭,看著地板裂縫裡那根彈簧。不是很大,和她的前腿差不多粗,鏽跡斑斑,但彈性很好。她用前爪撥了一下,彈簧紋絲不動。她的力氣太小了。
她張開嘴。兔子的嘴是三瓣的,上唇裂成兩半,露出兩顆長長的門牙。她咬住彈簧,硬的,硌牙,鏽味糊了滿嘴。她用力往後拽,脖子上的毛炸開,耳朵貼緊後背,四條腿撐在地板上,身體往後傾斜。彈簧嘎吱響了一聲,沒有動。她又咬了一口,這次咬在彈簧的尾端,那裡有一個鉤子,鉤子勾住了地板下的鋼筋。她用門牙卡住鉤子,左右搖晃。一次,兩次,三次。鉤子鬆了。
她把彈簧從地板裡拽了出來。不是整根,是斷了一截,大約十釐米長,彎彎的,像一條死去的蚯蚓。她把它叼在嘴裡,轉過身,往洞口走。直播間安靜了一瞬。彈幕停了一秒。然後炸了:“它叼了彈簧!”“那隻兔子在幹什麼?”“它要拆機器嗎?”“不可能吧哈哈哈哈哈哈——”一條彈幕飄過:“它是不是想搶走零件?它知道什麼是零件嗎?”
彈幕還在刷:“它停下來了”“它是不是嚇傻了”“好可憐”。林淵沒有理會。她蹲在那些彈簧裝置旁邊,用前爪撥了撥木頭底座。木頭已經朽了,被兔子血浸透,邊緣發黑,指甲一摳就掉渣。她咬住一塊翹起的木片,往後一拽——木板斷裂,彈簧從底座裡彈出來,叮的一聲撞在旁邊的鐵柱上,彈了幾下才停。
她看著那根彈簧。不粗,和她的前腿差不多,鏽跡斑斑,但彈性很好。她又咬開第二塊木板,第三塊。她沒有拆彈簧,只是把固定彈簧的木頭咬碎了。彈簧從暗格裡彈出來,一根一根,豎在地板上,像一片小小的鋼鐵森林。彈幕又變了:“它瘋了!”“它在幹什麼?”“它是不是在拆家?”林淵沒有抬頭看螢幕。她退後幾步,弓起身體,後腿蓄力——然後猛地蹬了出去。
她跳上一根彈簧,彈簧被壓縮,發出尖銳的金屬呻吟,然後彈開。她的身體被拋向空中,毛被風壓貼緊皮膚,耳朵往後飛。她落在了另一根彈簧上,又彈起來。一次,兩次,三次。她在彈簧之間跳躍,越跳越高,越來越高,高到足以看清天花板的細節。
那三根銀色的爪尖正緩緩移向她頭頂,液壓桿還在輕微地顫動。她身體開始下墜的瞬間,爪尖猛地張開,朝她抓來。
最後一跳,她瞄準了最中間的那根液壓桿,用盡全身力氣蹬了一下腳下的彈簧。現實中,野兔的一跳能越過三米,家養兔子也能輕鬆跳上一米高的圍欄——它的後腿肌肉發達,能在瞬間爆發出數倍於自身的力量。她藉著這股爆發力,後腿精準地蹬上了向自己抓來的抓夾背側,在爪尖合攏的前一秒騰空而起。
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前爪死死扒住了液壓桿的金屬關節。抓夾在她腳下咬合,發出清脆的“哢噠”聲,幾根兔毛被夾斷,飄飄悠悠地落下去。她的前臂和門牙一起用力,把自己牢牢掛在了液壓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