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崩了，今天成淵了】
墜落的過程中，林淵想明白了一件事。
筆記本是錨點。錨點連線著現實世界和精神世界，是探路狗回家的座標，是深潛者存活的倚仗。但錨點也能反向連線——把現實世界的人拉進精神世界。她早該想到的。什麼樣的快遞能繞開深藍的層層安檢，直接送到她本人手裡？除非深藍內部有人配合，而本來深藍的內部就已經和篩子一樣被滲透了。那本筆記本本身就是通道。她拿到它的那一刻，通道就打開了。
她不是被送進另一個林淵的淵裡。她是被送進了門徒會為她準備的牢籠。
風停了。她的腳踩到了地面，不是硬的，是軟的，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還沒幹透的水泥裡。她蹲下去，用手摸了一下地面。是泥土，黑色的，潮溼的，帶著腐朽的甜味。她站起來，環顧四周。所有的東西都是灰白的，像褪了色的照片。遠處的房子在慢慢變化——像沙雕一樣從重新長出來。樹在生長，三秒發芽，五秒成蔭。路在移動，像一條條正在蠕動的蛇。
然後，世界變了顏色。灰白像被水洗過一樣褪去，露出了底下真實的色彩——像是被過度曝光、邊緣發虛的真實。泥土從黑色變成了深褐，帶著溼氣；樹從灰白變成了翠綠，綠得刺眼；路從灰白變成了灰黃，上面還有車輪碾過的痕跡。
一個個人的執念開始具現化。一箇中年男人出現在路邊，雙手抱頭，嘴裡反覆唸叨：“我沒欠那麼多，我沒欠那麼多——”他的話音剛落，面前出現了一沓賬單，飄在空中，一張一張貼在他臉上。他尖叫著撕掉，但每撕一張，又生出兩張，把他整個人埋了進去。一個年輕女人站在一棵樹下，捧著自己的臉，哭著說：“我不想變老，我不想變老——”她的頭髮開始變白，從髮根到髮梢，不到十秒，滿頭銀絲。她驚恐地去抓自己的臉，指尖碰到皮膚，皮膚立刻起了皺紋，像乾裂的河床。她癱倒在地，縮成一團，身體還在不停地老下去。
這是心想事成的世界。你怕什麼，就來什麼。心念一動，即刻發生——像有人在你腦子裡按下了快進鍵。
一個男人笑著張開雙臂，大聲說：“我要發財，我要發大財——”他的面前立刻堆起了金山，金幣從天上落下來，砸在他頭上，砸破了他的額頭。他用手去擋，手指被金幣砸斷。他尖叫著喊：“停下，停下——”金幣還在落，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直到把他埋在了下面。一個女人蹲在牆角，抱著膝蓋，小聲說：“沒有人看見我，沒有人看見我——”她的身體開始變淡，從腳開始，像被橡皮擦掉的鉛筆印。她低頭看著自己正在消失的腿，驚恐地叫了一聲，但叫聲還沒傳出去，她的嘴也消失了。
林淵站在那些崩潰的人中間，看著他們被自己的意念吞噬。這是林婉的淵。林淵想：林婉的執念只是自由，她也沒想到自己的淵，是會被用來如此折磨人的。它讓人看見自己最深的恐懼，然後讓恐懼變成真的。它不殺人，它讓人自殺。
在林婉的淵裡，心想事便成。
林淵警戒著。這裡一定藏著陷阱。
她懷裡的胸骨突然發燙。是一種燒灼的燙，像有一塊炭貼在她的皮膚上。她趕緊想去掏出來，但手指剛碰到胸骨，它就從口袋裡飛了出來，像一張被風吹起的紙，慢慢悠悠地升到半空中，停住了。骨頭的顏色在變，從灰白變成乳白，從乳白變成肉色。肉上開始長血管，血管裡開始流血，血在血管裡流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骨頭上長出了肌肉，肌肉上長出了皮膚，皮膚上長出了衣服。
一個女人站在她面前。頭髮是黑的，眼睛是亮的，嘴角微微上翹。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服，胸口沒有logo。林婉。活著的、站著的、笑著的林婉。
“你來了。”她張開雙臂，朝林淵走過來。“我等了你很久。”
林淵站在那裡，沒有動。這是陷阱，這是陷阱，她告訴自己。林婉抱住了她。她的身體是溫的，軟的，有重量，有心跳。她的手臂環過林淵的肩膀，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肩窩裡。像母親抱孩子，像姐姐抱妹妹，像一個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她要等的人。
“你受苦了。”林婉的聲音很輕，像在哄小孩。“以後不會了。我回來了。”
她輕輕拍著林淵的後背，一下，兩下，像拍一個不肯睡覺的孩子。“你瘦了。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
她的手從林淵的後背移到她的頭髮上，手指穿過那些打結的髮絲，輕輕地、慢慢地梳著。“你的頭髮長了，該剪了。以後我幫你剪，我去學。我學什麼都快。”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你恨我嗎？我把你留在那個世界，一個人。你一個人長大，一個人吃苦，一個人扛。我不在你身邊。我從來不在你身邊。”她的手臂收緊了，把林淵抱得更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林淵沒有回抱她。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她的挖鬥隨時準備發動。
“你不是林婉。”林淵的聲音很平。
林婉的手臂僵了一下。她鬆開手，後退了一步。她的臉沒有變，還是那張笑著的臉，但那笑容底下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你怎麼知道的？”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林婉的聲音，是好幾個聲音疊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一臺老式收音機同時收到了好幾個頻道。
“因為林婉不會抱別人。她連陳默都沒抱過。”林淵看著她，“你演得很好。但你不知道，林婉不是溫柔的人。她會罵人，會說‘閉嘴’，會把陳默一個人丟在家裡去出任務。她不是好母親。你把她演得太好了。”
林婉——不，那個東西——的臉裂開了。不是流血的裂，是像剝漆一樣，一片一片地往下掉。碎片落在地上，變成灰，變成粉末，被風吹散。碎片下面是另一張臉。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那些臉擠在一起，像一罐被壓扁的沙丁魚，眼睛疊眼睛，嘴巴疊嘴巴，鼻子疊鼻子。它們是門徒會的高層。那些躲在胸骨裡的精神體。那些被林淵貼身放著、一路帶進了這個淵裡的精神體。
星星點點的光從林婉的身體裡飄出來，像螢火蟲，像碎星星，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它們在她身邊盤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凝聚成一個個人的形狀。白袍子，數字8的徽章。十幾個人，站在她身後，排成一排，像一堵牆。
“我們成功了。”其中一個開口了，聲音蒼老，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幫我們進來了。你幫我們實現了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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