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終局】
深如嫣的身體像一件被摔碎又粘起來的瓷器。裂縫從她的指尖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小臂，從小臂蔓延到肩膀，從肩膀蔓延到鎖骨，從鎖骨蔓延到臉頰。千張絲的線從那些裂縫裡伸出來，像植物的根鬚，像血管，像在拼命縫合什麼。但雷射還在切。一刻不停地切。她已經不記得自己在這個地下實驗室裡待了多久了。也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只有雷射的切割和千張絲的修覆，切割，修覆，切割，修覆。
她跪在地上，她的頭髮燒焦了一半，半邊臉是好的，半邊臉是裸的，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骼。她的左眼還在，右眼已經換過三次了——千張絲每次都能織出一隻新的。
誦經聲還在。“軀殼皆如外衣，你我皆會脫去。無憂無念。”她聽得要吐了。但她只能聽。只能忍。只能等。
然後她聽見了另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像有人在唱歌。那聲音很輕，很暖，像小時候媽媽在廚房裡哼的調子，她已經忘了那調子幾十年了。她抬起頭，天花板很高，高到看不見頂。但那裡有光——是暖黃的，像黃昏的餘暉。
耳朵裡突然灌進了水。不是真的水，是那種——像游泳時耳朵進水的感覺。悶的，鼓的，然後水退去了，耳朵通了。她聽見了風。有風從上面吹下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她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但雷射還在切，千張絲還在縫，疼還是疼的。幻覺不會疼。
她看見了路。一條光鋪的路，從天花板的裂縫裡垂下來，落在她面前。不是直的，是彎的，像一條被風吹動的絲帶。光路沒有受到雷射的影響。雷射切過去，光路閃了一下，但沒斷。它不是實體，它是——方向。她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但她知道，只要還在這個實驗室裡，她遲早會被切成碎片，然後被千張絲縫好，然後再被切成碎片。她會永遠在這裡，不死不活。
她伸出手，用千張絲的線纏住那條光路。線纏上了光，光沒有散，線也沒有斷。她往上拉，身體往上飄。雷射追著她，在她身上切出新的口子。她不管。她只是往上拉。光路在收縮，像一根被人從上面往上拽的繩子。她在繩子的末端，像一隻被釣上來的魚。
她不知道爬了多久。光路沒有盡頭，雷射也沒有停。但她的眼睛看見了不一樣的東西。天花板的裂縫變大了。那是——自然裂開的裂紋。像乾涸的泥土，像熟過頭的瓜，從裡面往外裂。裂縫裡透出真正的光，太陽的光。深如嫣看見了縫隙。但縫隙不夠大，她把千張絲的線全部放出去，纏住縫隙的兩邊，用力往裡拉。縫隙變大了一點。她又拉，又變大了一點。千張絲的線嵌進她的掌心裡，勒出血來。但她沒有鬆手。
縫隙大到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她鑽了出去。腿先過，然後是身體，然後是頭。她的右腳被雷射切了一下，切斷了三根腳趾。她沒有回頭。她沒有腳趾了，但千張絲會長的。她的左肩被削掉了一塊肉，她也沒有回頭。千張絲會補的。
她落在了草地上。
不是假草地，是真的。草是綠的，有露水，露水沾在她的千張絲線上，在晨光裡反著光。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空氣裡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有遠處炊煙的味道，有她很久很久沒有聞到過的、活著的人間味道。千張絲的線在她身上游走，把那些還沒癒合的傷口一點一點縫上。她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天是藍的，有云，雲很白，很慢。
光鋪的路，從遠處的草地延伸到更遠的地方，延伸到看不見的地平線。她的千張絲線沿著光路延伸，一直延伸到路的盡頭。
那裡有一個人，躺著。她躺在草地上，頭枕著胳膊，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翹。她的頭髮齊耳了，被風吹散了，幾縷遮在臉上。衣服是白色襯衫，皺巴巴的。她像一個胎兒一樣蜷縮著睡著了。
深如嫣從地上爬起來。她的腿還在抖，千張絲的線纏在膝蓋上，幫她穩住關節。她朝那個人挪過去，拖著半條還沒長好的腿在草地上蹭。千張絲的線在她身後拖著，像一條長長的婚紗。她蹭到那個人面前，跪下來，低頭看著那張臉。
是林淵。她在夢中笑著。像是在做一個美夢。她夢見了什麼？
深如嫣伸出手，千張絲的線從指尖射出來，纏上林淵的脖子。她只要輕輕一扯，線就能勒斷她的喉嚨。她的手指收緊了。
然後她感覺到了溫度，那些纏在林淵脖子上的千張絲在發燙。她猛地縮回手，千張絲的線從林淵脖子上脫落，落在草地上，焦了。她低頭看著那些焦黑的線頭，又看著林淵的脖子。脖子上沒有痕跡，連紅都沒紅。
“你的——”她的聲音是啞的，她很久沒喝過水了。
林淵一瞬間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她看到深如嫣那張被千張絲縫得歪歪扭扭的臉。她笑了。
“原來你的歸途是我。”
深如嫣的眉頭皺了一下。那隻還沒長出來的左眼也在皺，牽動著千張絲的線，把她的半邊臉扯得更歪了。“你什麼意思？”
林淵坐起來，把頭髮攏到耳後。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夢裡游泳的人終於游到了岸邊。
“我用‘世界’給自己造了一個小世界。一個我自己的世界。在那裡，我還是游泳運動員，還在訓練，還在比賽，還在等媽媽喊我吃飯。”她頓了頓，“我只有沈浸在那裡，才不會崩潰。我需要一個地方，可以閉眼。可以不用想。可以不用當救世主，不用當淵主，不用當任何人的希望。”
深如嫣看著她。“所以你就在這裡睡覺？”
“不是睡覺。是沈睡。”林淵的聲音很平，“我需要一個介錯人。”
深如嫣的手指動了一下。
“介錯人。在我出問題的時候，結束我。”林淵看著她，“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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