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終點站】
張誠在浮沫巷對面租了一個鋪面。鋪面不大，三十平米，夠擺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摺疊床。他沒請人，自己刷牆，自己鋪地磚，自己做招牌。招牌是白底黑字——“張誠保險·房產中介”。下面一行小字：“買份保險，保個平安。買房賣房，來找老張。”他站在門口看了半天，覺得這招牌像賣棺材的。
淵從這個世界慢慢消失了。不是一夜之間消失的，是一點一點。就像退潮，水慢慢退下去，露出下面的沙灘。那些被淵覆蓋過的土地空出來了，大片大片的，荒著，長滿了野草。政府沒來得及規劃，深藍解體後沒人管。張誠就做這部分生意。他幫原來的深潛者、探路狗、回收隊的兄弟們找地，蓋房子，安家。他不賺大錢，只賺個茶水費。有時候連茶水費都免了，因為那人沒錢。他說沒事，等你有了再給。那人有了，給了，他又退回去。說你不是剛生了孩子嗎，給孩子買奶粉。那人說張隊，你這是什麼生意？張誠說，我這是保險。保你們有個家。
隔壁張嬸就是這時候出現的。張嬸不姓張，姓什麼張誠不知道。她夫家姓張，大家叫她張嬸。張嬸五十多歲，圓臉，矮個子，走路沒聲音。她每天來張誠店裡坐坐，也不說話，就坐著，盯著張誠看。張誠被她看得發毛，問她，張嬸你買保險？她搖頭。張嬸你買房？她搖頭。那你有事？她搖頭，繼續盯著他看。張誠趕又趕不走，罵又罵不出口。張嬸是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他只能忍著。
張嬸的舉動越來越過分。她開始給他帶飯——保溫桶裝著，開啟是熱騰騰的紅燒肉。張誠看著那碗紅燒肉，想起林淵。他不吃，推回去。張嬸又推過來。他又推回去。她直接走了。他對著那碗紅燒肉發呆，最後倒了。
有一天晚上，張誠關了店門，躺在摺疊床上。他聽見天花板上有什麼聲音，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又不像。他睜開眼，藉著路燈光，看見天花板上趴著一個人。四腳朝天地吸在天花板上，一個人四腳朝天，為什麼臉還能看得到呢——是因為她的手掌和腳掌像壁虎一樣粘在牆皮上，頭轉了180度，臉朝下，盯著他。那張臉是張嬸。她的眼睛是黃的，瞳孔是豎的，嘴微微張著，口水從嘴角滴下來，一滴，滴在他的枕頭上。
張誠沒叫。他當回收隊隊長那些年，見過比這更嚇人的。他翻身下床，運起修者的能力，他朝天花板上那道看不見的線剪去。線斷了。張嬸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砸在地上，悶響一聲。她閉著眼，不動了。張誠蹲下去看她，誰知道張嬸突然睜開眼睛。
“你弄疼我了。”她說。
張誠的後背涼了。他剪斷了她的精神與肉體連結，她為什麼還在？她是人？不是人？他往後退了一步，張嬸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朝他又走近一步。她走路的姿勢不對，不是瘸，是軟。像沒有骨頭，像一條蛇。張誠又剪了一刀。她沒倒。又剪了一刀。她只是皺了皺眉，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門被踹開了。
陳默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黑色衛衣，牛仔褲，頭髮長了，遮住半隻眼睛。他的手裡握著一把刀。他走進來，看都沒看張誠，直接走向張嬸。張嬸看見他，嘴裂開了。從嘴角裂到耳根，露出裡面兩排細密的、尖銳的牙齒。她的身體在變，皮膚從肉色變成綠色，衣服從碎花變成葉子，頭髮變成藤蔓。她不是人，是一株食人花。根鬚從腳底長出來，扎進地磚縫裡，藤蔓朝陳默纏過去。
陳默沒有躲。他往前邁了一步，刀從下往上撩，不是砍張嬸的頭，是切。刀鋒劃過的弧度剛好，切斷了藤蔓，也切斷了張嬸的脖子。頭飛了出去，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停住了。沒有血，只有綠色的汁液，從斷口處湧出來，腥的，臭的。藤蔓縮回去了，葉子枯了，身體變回張嬸的樣子，躺在地上，閉著眼，像睡著了。
陳默把刀合上，放進口袋。
“她是淵的造物。”他的聲音很平，“淵消失後，有些造物沒有跟著消失，留在了這個世界上。它們藏在人群裡，像人，但不吃人的飯。它們吃別的。”
張誠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在找它們。”陳默頓了頓，“把那些非正常的東西都消滅。”
張誠沉默了。他看著地上張嬸的屍體，看著那些綠色的汁液慢慢滲進地磚縫裡，看著她的臉從肉色變成灰白色，從灰白色變成透明，最後只剩下一個輪廓，像水裡的影子。然後影子也散了。什麼也沒留下。
“那你最後——難道最後要殺死自己嗎？”張誠的聲音很輕。
陳默楞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很短，短到幾乎看不見。他沒有回答。他轉身，往門口走。
“陳默。”張誠叫他。
陳默停下來，沒有回頭。
“吃了飯再走？我煮麵。”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不了。還有下一個。”
他走了。門沒關，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桌上的保單嘩嘩響。張誠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路燈是昏黃的，一閃一閃的。陳默走得很慢，但不停。張誠想喊他，嘴張了張，沒出聲。他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也許是“注意安全”，也許是“早點回來”，也許是“你一個人不孤單嗎”。但他說不出口。因為陳默不需要這些話。他只需要路。路在那裡，他就走。走完一條，下一條。
張誠回到鋪面裡，關上門。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還有張嬸手掌和腳掌吸過的痕跡，灰黑色的，像四個小小的洞。他盯著那些洞。
姬如嫣就是這時候來的。她沒敲門，從窗戶翻進來的。張誠嚇了一跳，椅子往後仰，差點摔倒。姬如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服，袖子捲到手肘，頭髮紮成馬尾，和她平時的樣子不太一樣。她看著張誠，像看一件舊傢俱。
“你——你怎麼進來的？這是二樓！”
“千張絲。我把自己拉上來的。”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壺涼茶，倒了一杯，喝了。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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