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緣起
葛雲收拾爺爺遺物的時候，在箱底發現了一個油紙包。
油紙泛黃，邊角都毛了，像是被開啟過很多次。
上面壓著那個爺爺從不離身的舊羅盤，似乎是有意藏在那裡，又像是怕被風吹走。
他拆開繩子，裡面是一封信。沒有收件人，沒有落款，只有一行行有形無力的字。筆畫粗重，像是握筆的人手在發抖，卻每一筆都寫得極認真，彷彿怕看的人認不出、看不清。
【吾本姓戴，名守正，天師世家修水戴氏旁支第十五孫。】
葛雲微微一楞。他從來不知道爺爺姓戴。葛仙村裡沒有人知道。爺爺從不說自己從哪裡來，他也從不問。
【幼時目中生翳，形容駭人。族中長輩言貌不端乃德行有虧，天降之罰。同輩孩童呼我為“瞎眼阿正”，無人願與我玩。】
葛雲的手頓了一下。他想起村裡人喊“葛瞎子”時，爺爺總是笑瞇瞇地應。原來他是這樣才變成“葛瞎子”的。不是自嘲，是把那根刺拔出來，磨圓了，揣了一輩子。
【學道之路，甚為艱辛。
家父說我天賦尚可，但因目疾，從不帶我出門做法事。同輩師兄們分香火錢，沒有我的份。他們說：“你眼睛不行，出去了丟戴家的臉。”
我在戴家學了二十年。
二十年，沒有做過一場法事。沒有被人叫過一聲“戴先生”。】
葛雲閉上眼睛。二十年，他想起爺爺教自己認字、教自己排盤、教自己唸咒時的樣子。教得那麼仔細，好像要把一個人學了兩遍的東西，一股腦全倒給他。
【三十二歲那年，家母病逝，父另收徒。我沒了牽掛，也不想再待在那個沒人看得起我的地方。收拾包袱走了，走時沒有一個人來送。
走南闖北，去過很多地方。給人算命、看風水、治些小病。人們叫我“瞎子”，我也不惱。總比沒人叫強。】
葛雲看見信紙上有一小塊水漬，墨色洇開了一點。不是他剛才滴的眼淚——是舊的，在寫信的時候就有了。
【走到葛仙村那年，我四十三。夜宿仙翁廟，夢見一位白鬍子老翁，笑瞇瞇地看著我，說：“此處與你有緣，留下吧。”
我醒來，沒當真。走了。
四十九歲，又路過，又夢見。老翁說：“你還要往哪兒去？”
我沒答上來。這一次沒走。
五十二歲那年，十一月初一，我去廟裡上香。廟門口的木桌下，有一個??褓。水藍色繡白花的布，裹著一個白嫩嫩的娃娃。不哭不鬧，睡得正香。】
信紙到這裡，筆跡忽然變輕了。不是沒力氣，是溫柔。
【我抱起來。
軟的。
我活了五十二年，第一次抱一個娃娃。軟的像一團雲。】
葛雲的眼淚落下來，砸在信紙上，暈開一小片墨。他想起爺爺粗糙的大手，指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那樣一雙手，是怎麼抱一個軟得像雲一樣的娃娃的？
爺爺從來沒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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