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州遇母
葛雲在聞玉衡家歇了一日,第二天一早便收拾包袱準備啟程。
聞玉衡送到城門口,手裡提著一包乾糧,非塞給他不可。
“懷安到宣州要走三天,你路上別虧著自己。”聞玉衡把乾糧塞進他包袱裡,又覺得不夠,從袖子裡摸出幾粒碎銀,“這個你也拿著。”
“行了行了。”葛雲哭笑不得地擋回去,“你自己也不寬裕,留著買紙買墨。我又不是去討飯,爺爺給我留了盤纏。”
聞玉衡這才作罷,卻還是站在城門口不走,一副還有話要說的樣子。
葛雲看著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有點好笑:“怎麼,捨不得我?”
“是有點。”聞玉衡認真地點了點頭,“葛公子,你我萍水相逢,你卻救了我的命、解了我的劫。這份恩情,我聞玉衡記一輩子。”
葛雲被他這麼鄭重的語氣弄得有些不自在,擺了擺手:“舉手之勞,不必掛懷。你往後好好讀書,考個功名,做個好官,就算是還我了。”
聞玉衡眼眶微微泛紅,深深作了一揖:“聞某必不負所托。”
葛雲扶住他的手臂,沒讓他再彎腰:“那就說定了。等你中了舉,記得往京城捎個信。我在鎮北侯府——不,算了,我到時候在哪兒還不一定,你就捎到侯府吧,有人會轉給我。”
聞玉衡楞了一下,旋即笑了笑:“這麼說來,葛公子在京城也算有去處,這我就放心了。”
葛雲被他這個“去處”二字問得心裡跳了一下,面上卻若無其事:“什麼去處不去處的,就是暫且一個落腳地。還有個討債的在那兒等我呢。”
聞玉衡看了看他的表情,沒有再問。
葛雲把包袱往肩上一挎,朝他抱了抱拳,轉身走進了晨光裡。
從懷安到宣州,官道比山路好走得多。
葛雲揹著他那個洗得發白的包袱,沿著官道往北走。
十一月的天,冷得比懷安更甚,風從曠野上毫無遮攔地灌過來,刀刃似的往領口裡鑽。路兩邊的田地都收過了,稻茬在風裡站著,稀稀拉拉的,像老人嘴裡將掉未掉的牙。
偶爾有一輛驢車經過,趕車的人看他一個年輕後生獨自趕路,會招呼他上來搭一段。他也不客氣,道了謝就爬上去,省些腳力。
路上經過兩個鎮子、一個渡口。渡口的老艄公撐著船,一邊擺渡一邊唱些不知名的小調,嗓音沙啞,調子跑得找不著北,但唱得認真。
葛雲坐在船頭,聽著那跑了八百里的調子,想起葛仙村的二牛叔,也愛唱些不成調的歌,唱完了自己嘿嘿笑兩聲,說“唱得不好聽,將就”。
他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又慢慢抿直了。
第三日,宣州府的城牆終於出現在視野裡。
宣州是府城,比懷安大了一倍不止。
灰色的城牆高約三丈,梯形的馬面綿延向兩側展開,在夕陽下泛著青灰色的光。城門洞的石牆被南來北往的車馬蹭得發亮,深深的凹痕嵌在石頭上,像歲月的掌紋。
城門口排著隊,挑擔的、趕驢的、推獨輪車的,人聲嘈雜,混著牲口的氣味和路邊炸貨攤的油煙。
葛雲交了入城費,隨著人流走進城門。
一進城,整個世界轟然開啟。正對城門的是宣州的主街,足有兩丈多寬,兩邊店鋪挨著店鋪,招牌疊著招牌。飯莊、布莊、錢莊、藥鋪、書坊、茶樓,一間挨著一間,挑出的幌子在風裡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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