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 生生平安
河道疏通的那天，是葛雲來到柳灣村的第五日。
最後一段淤泥被清理乾淨的時候，上游的水嘩地一下湧了過來，漫過新挖開的河床，捲起一層淺淺的浪頭，撞在兩岸的新土上，濺起白色的水花。水流比他們預想的要急，推著河底的碎石往前滾，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是在笑。
岸上有人喊了一聲：“通了！”
然後更多的人跟著喊，一聲接一聲，從河這頭傳到河那頭，傳到村子裡，傳到遠處的田埂上。有人在拍手，有人在笑，有人蹲在岸邊看著流動的河水發呆。
葛雲站在河岸上，褲腿捲到膝蓋以上，靴子上全是泥，臉上也濺了幾點泥星子。他看了一會兒流淌的河水，轉身走了。
他沒有去慶功，沒有去接受村民的道謝。他去了河神廟。
廟修好了。說“修好”其實有些勉強——屋頂的瓦還沒補全，牆上的裂縫還沒填實，神像也還缺著半個腦袋。但廟門重新立起來了，門檻換過了，供桌擦乾淨了，香爐裡插著三炷新點的香，香菸嫋嫋地往上飄。
是村裡人自己來收拾的。不知道是誰帶的頭，也許是那個抽菸袋的老漢，也許是別的什麼人。葛雲來的時候，廟裡沒有人，只有那三炷香，和一縷從破窗戶裡漏進來的夕陽。
他跪在神像前，磕了三個頭。
“劉君，河道通了。”他說，聲音不大，“我答應你的事，做到了。”
沒有人回答他。但供桌上的香火忽然旺了一下，三炷香同時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噗的一聲，像有人在遠處輕輕笑了一下。
葛雲嘴角彎了彎，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走了。
那天夜裡，葛雲又做了夢。
但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樣。上一次他是被拖進水裡的，渾身溼透，站在渾濁的死水前，聽一個瀕死的河神向他求救。這一次他是走進去的——腳下的地面是乾的，踩上去是實的，空氣裡沒有腥味，只有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月亮很大，掛在頭頂，把四周照得亮堂堂的。他站在一條河邊，河面寬闊，水流平緩，月光灑在水面上，碎成滿河的銀光，像有人把一整個銀河揉碎了撒進去。
河上有一座橋，木頭的，很窄，只容一人透過。橋的那頭站著一個人。
穿著灰白色的袍子，頭髮束得整整齊齊，面容清瘦但不再憔悴，顴骨不再突出，眼窩不再深陷。他的嘴唇有了血色，臉上有了光澤，站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棵終於等到雨水的樹。
劉君。
他站在橋的那頭，朝葛雲深深一揖。這一揖和上次不一樣——上次是跪在水裡哀求，這次是站在橋上道謝，腰彎得很深，很久，久到葛雲以為他不會再直起來了。
“先生大恩，劉君無以為報。”他的聲音不再發顫，平穩得像橋下流淌的河水，“柳灣河道已通，廟已重修，民心已安。小神休養些時日，便能恢覆如初。這一切，全賴先生相助。”
葛雲站在橋這頭，沒有過去。
“不必謝我。”他說，“綿薄之力而已。”
劉君直起身，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在水裡泡了太久的人終於浮出水面，曬到了太陽。
“小神已備好謝禮。”他說，“小神已向天庭奏報先生功德，天庭准奏——先生此世功德圓滿，可於百年後登臨仙籍。”
葛雲楞了一下。
登仙。
這個詞他從小就知道。爺爺教他排盤的時候說過，修道之人最高的追求就是登仙，脫去凡胎，合於大道，與天地同壽。他見過多少人為此耗盡一生，見過多少人求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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