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他問:“那銅如意呢?”
墨臨說:“銅如意是我偷偷藏的。那是上清真境的東西,能鎮邪,也能護身。雖然上清靈寶天尊將它丟在庫房裡吃灰,但若是知道我還把它給偷出來,恐怕罪加一等。”
謝易:“……”
雖然自己對於墨臨是因為曾經犯了錯才會被鎮壓的想法早有猜測,但如今聽對方主動坦白自己年輕時捅下的簍子,謝易還是免不了抽搐了下嘴角。
這也太能造了。
就聽墨臨話鋒一轉,“不過這也是件好事,你小時候身子弱,我把它埋在後院,也能震懾那些邪祟宵小,為你增添一層防護。等你長大能自己扛了,再讓你挖出來當法器用。”
謝易想起那柄銅如意——在他四歲那年,因為他心心念念想要一件法器,於是墨臨便告訴他院中石麒麟像後面的空地底下藏著一件可以當法器的寶貝。
只是當時他年紀還小,挖坑這種活幹不來,於是就喊來了謝老九幫忙。
當時謝老九聽說謝易要把麒麟石像後面的空地挖開原本還有些不願意,覺得他這麼做是在冒犯麒麟大仙。最終還是謝易解釋是這位“麒麟大仙”親口吩咐的,他這才將信將疑地開工。
不過如今隨著年歲增長,他在符籙法術一道變得愈發精通,並不像小時候那樣依賴銅如意防身。再加上如今當了官,不好像年輕時那般隨意行事,銅如意出場的機會也就相應變少了。
思緒漸漸收回,謝易問墨臨:“你關了這麼多年,怨過嗎?”
對方沉默了一下:“怨過。但東西是我弄丟的,我認。如今靈石找到了,也就不怨了。”
謝易沒有再問。
夢淡了,墨臨的聲音也跟著暗下去,像隔著一層水傳上來的最後一句話:“你睡吧。”
謝易醒了。月光從窗戶紙裡透進來,在床前鋪了一層薄薄的白。
他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翻了個身。湯圓蜷在枕頭邊,碧綠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閉上了。
謝易沒有叫醒她,也沒有再閉上眼睛。
他在黑暗中躺了許久,想著自己曾經是一塊石頭,想著墨臨說的那些話——偷了東西,弄丟了,被天庭懲罰,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一塊石頭變成了一個人,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他一下。
而當時的自己什麼也不知道。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過了很久才重新睡著。
夢裡什麼也沒有。他想不明白的事情還很多,但墨臨已經把所有能說的都說了,剩下的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他閉上眼睛,聽著窗外風穿過香樟樹葉子的聲音,聽著遠處隱約的狗叫和更夫的梆子聲,慢慢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謝易起來以後照常去廚房端粥。謝老九已經坐在廊下剝花生了,韓菘藍蹲在井邊洗白菜,湯圓蹲在灶臺上舔爪子,芝麻從屋簷下探出半個腦袋。
謝易端著粥碗在謝老九旁邊坐下來。他沒有提那個夢,也沒有提石頭的事。他喝完粥,把碗放回廚房,去簽押房批公文。
他坐下來,拿起筆,蘸了墨,批完了第一份公文,批完了第二份,第三份。他批到第四份的時候擱下筆,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沒有雞冠花了,謝老九在春天載下的玉茗花如今開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白花密密匝匝在風中搖曳。他沒有多看一眼,低下頭繼續批公文。
湯圓蹲在窗臺上,碧綠的眼睛看著他,沒有出聲。
過了許久,批完所有公文的他終於擱下筆,在椅背上靠了一下。他在桌前坐了片刻,把桌上摞好的公文推到一邊,鋪開一張紙,寫下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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