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易迎上去。
謝老九抬起頭來,看見謝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冬天的太陽。
“你怎麼來了?”
“接你。”謝易走到謝老九身邊,伸手去扶他。謝老九擺了擺手,說不用扶,但謝易還是扶住了他的胳膊。謝老九的胳膊很瘦,但很硬,像一節老樹枝。
“傷在哪兒?”謝易問。
“後背,不深。”謝老九說,“大夫大驚小怪的,非讓我躺著。我躺了兩天,躺得骨頭都硬了。”
謝易沒說話,扶著謝老九慢慢往城裡走。湯圓從謝易肩上跳下來,走在謝老九腳邊,偶爾仰頭看他一眼。
回到家,謝易把謝老九扶到廊下坐著,從布包裡拿出葫公的傷藥和棉布。謝老九把袍子脫了,露出後背。謝易看見那道傷——從左邊肩胛骨斜著劃到腰際,不算深,但很長,結了痂,痂周圍紅紅的,有點腫。
“葫公的藥,治外傷的。”謝易開啟瓷瓶,把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然後用棉布輕輕纏好。
謝老九一動不動地坐著,任他包紮。等謝易弄完了,他把袍子穿好,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那東西,”謝易在他旁邊坐下來,“到底是什麼?”
謝老九沉默了一會兒,從包袱裡摸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小撮黑色的長頭髮,用紅繩扎著。
“我後來仔細對比了一下,那具屍體指甲縫裡的頭髮,應該是他自己的。他在水裡掙扎的時候,頭髮散了,纏住了自己的脖子,於是便自己抓了自己的頭髮。”
謝易愣了一下。
“他不是被人按進水裡的。他是被什麼東西拽進水裡的。”謝老九把頭髮重新包好,放進包袱裡,“那東西力氣很大,指甲很長,在房頂上走路沒有聲音。它來搶屍體的時候,我離得近,看清楚了它的臉——”
“不是人的臉,灰白色的,沒有眉毛,眼睛是兩條縫,但嘴很大,嘴角咧到耳朵根。”
湯圓的尾巴豎得像根旗杆。
“水猴子。”謝老九說,“我在義莊待了這麼多年,聽人說過,沒見過。這次見到了。”
謝易沉默了很久。水猴子,和那些溺水而亡想要抓交替的水鬼一樣,是個喜歡在水裡拖人下水的傢伙。但水猴子不是靈體,反倒更像是某種怪物。
他還以為這東西只是傳說。
“那具屍體呢?”謝易問。
“運回來了。”謝老九說,“我跟大強僱了輛牛車把屍體運回來了,已經交給了廖大人。廖大人說,這案子要重新查,不能聽翁山縣那邊的一面之詞。”
謝老九說完,端起謝易倒的茶,喝了一口,靠在廊柱上,閉上了眼睛。槐花從枝頭飄下來,落在他灰白的頭髮上,落在他灰撲撲的袍子上。
謝易坐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湯圓跳上謝老九的膝蓋,蜷成一團,碧綠色的眼睛半眯著,尾巴搭在謝老九的手腕上。
暮色越來越深,月亮從東邊的城牆上升起來,把院子裡照得亮堂堂的。謝老九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了,靠在廊柱上打起了盹。謝易點燃油燈,看了看謝老九後背纏著的棉布,又看了看包袱裡那撮用紅繩扎著的頭髮。
他想,有些東西,傳說歸傳說,但傳說不全是假的。
他又想,爹沒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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