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馬不愛說話,跟葛達截然不同。他做事勤快,早起先掃院子,把香樟樹下的落葉攏成一堆,再用簸箕端出去倒了。倒完回來,把水缸灌滿,把茶爐點上火,等謝易起來的時候,開水已經備好了。
謝老九倒是挺喜歡這個做事利落的後生,問他:“你以前在家也這麼勤快?”
小馬回答:“在軍營裡習慣了。”
謝老九點了點頭,多給他盛了一碗粥。湯圓蹲在香樟樹上看著小馬掃地,跟芝麻說:“這個新來的,倒是比驢打滾勤快。”
芝麻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畢竟自打來了廣昌縣,驢打滾每日最常乾的就是吃喝睡。以往在白嶠縣謝老九偶爾進城還會讓它拉車,但如今爺倆同住一個屋簷下,謝老九不用辦差事,縣衙也不用拉磨,驢打滾也就提前過上了輕鬆的養老生活。
這悠閒的日子過久了,也就愈發憊懶。驢打滾如今就是這樣的狀態。
遠處,聽到一貓一鳥在樹上蛐蛐自己,驢打滾轉了轉耳朵,不以為然地掀了掀眼皮又繼續趴在棚子底下睡覺了。
小馬來到縣衙當差的第三天,縣裡出了個小小的風波——
城西豆腐坊的老闆和相鄰雜貨鋪的店主吵起來了,爭吵的原因是一堵牆。
豆腐坊的老闆說牆是他家的,雜貨鋪那邊又說牆是共用的,雙方各執一詞,就這樣鬧到了縣衙。
謝易升堂,兩家老闆跪在堂下,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開交。謝易拍了一下驚堂木,讓他們一個一個說。
豆腐坊老闆說牆是他爺爺那輩砌的,有地契為證。雜貨鋪老闆說牆是他父親那輩修過的,有舊賬為證。謝易把兩份證據看完,說:“你們兩家隔壁住了幾十年,牆是誰的,心裡沒數?”
兩人都不吭聲。謝易讓他們先回去,差人去丈量。
小馬跟葛達拿著尺子、紙筆和一包石灰去了。葛達在紙上畫出牆的位置和尺寸,小馬在牆根底下撒石灰做記號。兩人量了半天,發現牆的位置跟地契上畫的不一樣。地契上畫的是直線,實際砌的卻是弧線,甚至還偏向了雜貨鋪那邊。
謝易看了看圖紙和地契,把兩家掌櫃叫來,把地契攤開。豆腐坊老闆一看就紅了臉,雜貨鋪老闆也愣了。
謝易問雜貨鋪老闆有沒有舊賬能證明他修過牆,他翻了半天翻出一張發黃的紙,上面寫著“修牆用磚三百塊、灰三擔”。但修的是哪面牆,沒寫清楚。
謝易把這張紙跟地契對照了一下,說:“這牆最早是豆腐坊家的,後來你們兩家共用,再後來被佔了。現在按地契恢復原狀,佔的部分拆了重砌,費用兩家分攤。”
豆腐坊老闆還想爭辯,謝易說:“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府城上告。”
豆腐坊老闆頓時閉上了嘴。
案子結了,兩家老闆一前一後走出縣衙,誰也不理誰。葛達跟在後頭,看著他們走遠了,回頭跟小馬說:“這種案子最是難斷,謝大人能斷成這樣已經很了不起了。”
小馬不解,“這有何難斷?牆是誰的,地契上不是明明白白寫著嗎?”
葛達搖頭嘆息道:“很多時候地契上寫著的東西卻也未必能判。即便今天判了,等過幾天又有人來鬧。”
小馬沒接話,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謝老九的蘿蔔長大了,從土裡露出半截白胖的身子。芝麻每天蹲在地頭看蘿蔔,看著它們一天比一天粗,一天比一天長。有一天它忽然問謝老九:“蘿蔔能吃了嗎?”
謝老九說:“還早著哩。”
芝麻問:“那什麼時候能吃?”
謝老九想了想,回答:“立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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