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到南面的土壁,指尖觸到一塊硬物。他用手扒了扒,扒出一塊青磚,磚面上有字。他用指腹順著磚面上的刻痕走了一遍——“已酉年夏,填河於此。水脈已斷,後人勿掘。”
沒有署名,沒有姓氏,像是一段被匆匆刻下的記錄。
謝易在底下待了很久,把那塊青磚又看了幾遍,然後把它放回原處,順著麻繩爬了上去。他坐在樹根邊上,把青磚上看到的話跟槐姑說了。
槐姑聽完,沒有立刻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我住在這棵樹上三百多年了。三百年前,這條河還在,河裡有水,水裡有魚,河邊有人洗衣裳、挑水澆菜。後來河填了,人們在原址上蓋了房子。”
謝易思忖了片刻,問:“你先前聽過的哭聲難道與這件事有關?那些哭聲你過去也聽見過嗎?”
槐姑搖搖頭,說:“不知道。以前也聽到過,但是不常出現,最近越來越頻繁了。”
與槐姑道別後,謝易請人幫忙翻查了府城的舊檔。發現建昌府城在過去確實有過一次大規模的河道改建,填平了一條穿城而過的小河,改成了街巷。舊檔上寫的是“因河道淤塞,水患頻發,故改河為路”。而檔案記載的年份正好是已酉年。然而檔案上沒有提填河時有沒有人出事。
他翻了三天,在府城舊檔中一條不起眼的記錄裡看到了一句話:“填河時塌方,三民工遇難,家屬各領撫銀五兩。”
沒有姓名,沒有來歷。那三個人就被埋在了河底,跟那條河一起被填進了土裡。他們沒走成,就留在了河底。
謝易第三次去老槐樹底下的時候,天快黑了。他帶了一疊黃紙,用硃砂畫了三道往生符,在槐姑的院子裡燒了。紙灰在夜色裡飄起來,打著旋,慢慢沉進那道裂縫裡。
謝易蹲在裂縫旁邊,低聲說了幾句送別的話,聲音不大,像是怕驚動什麼。紙灰全部沉下去以後,裂縫裡安靜了很久。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裂縫底下傳來一聲很輕的水響,像是什麼東西終於從水底浮上來,翻了個身,又沉下去了。
那天晚上,槐姑沒有再聽見哭聲。
第二天也沒有,第三天也沒有。
她坐在窗邊端著那隻粗瓷碗,碗裡的水很清,水面平靜,什麼也沒有映出來。她低頭看了很久,然後把水潑進了樹根底下的泥土裡,把碗放在窗臺上。
後來她在樹根邊放了一塊石頭,石頭不大,正好壓在那道裂縫上。有人問她為什麼要在樹根底下壓一塊石頭,她說:“擋風。”
裂縫被石頭壓住以後,再也沒有滲過水汽。青磚被放回原位以後,那些細碎的聲響也再沒有從地底傳上來過。
沒有人知道那道裂縫底下埋過一條河,也沒有人知道那條河裡曾經有人喪命於此。老槐樹的枝葉在風裡輕輕晃動,落在屋前的青磚地上,影子跟著日頭一點點挪動,挪到牆根底下就停住了。
槐姑沒有再去動那塊石頭,也沒有再往裂縫底下看過,只是有時坐在那棵槐樹底下擇菜的時候,會下意識地低頭看一眼青磚縫的方向,像在看一道早已乾涸的印記。
謝易後來路過府城,偶爾會繞一段路,從城南那條巷子穿過。老槐樹還在,樹幹粗得要三人合抱,枝葉遮了半邊天。他看見槐姑坐在樹底下,手裡擇著菜,旁邊放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的水很清。
他沒有停下來,放慢了一瞬腳步,又繼續往前走了。槐姑沒有抬頭,手裡的菜葉也沒有停,像是什麼都沒有看見。
巷子裡安安靜靜的,風吹過槐樹葉子,嘩啦嘩啦的,像是一頁一頁地翻著一本舊賬本。那些賬頁上的字已經模糊了,只剩下紙角和摺痕,還在風裡一張一張地翻過去。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30章
八月初, 縣衙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謝易正在簽押房裡批公文,葛達在門口探頭:“大人, 外面有個姑娘說要見您, 說是家住翠屏山南邊野山坡上的,姓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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