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易雖然看破但卻並沒有說破。畢竟這小吏是東海龍王手底下的人,即便犯了錯也該由龍王懲戒,他一個土地神不好在別人的地盤上越俎代庖。更何況即便他不說,龍王恐怕也能看出此事是對方搞的鬼。既如此,他也就不必再多言,免得得罪人。
果不其然,龍王瞪了那小吏一眼,但顧及到謝易這個外人在場,也不好仔細審問,只怒罵了他幾句便拿筆將行雨簿上的內容改了。
之後,龍王又略感歉疚地對謝易說是因為底下的人翫忽職守出了岔子,這才導致白嶠縣連續多日降雨。他會立刻停了白嶠縣的雨,希望謝易能夠看在他的面子上不要怪罪。至於他遞交的申請白嶠縣雨官的文書,龍王也答應給他批了。
目的達到了,謝易自然說好。
離開東海龍宮,白嶠縣的雨已經停了。天邊久違地冒出了太陽,金燦燦的陽光照在稻田裡讓這些日子被雨打得垂頭喪氣的稻子終於能夠喘了口氣。
他站在田埂上,把手貼在溼透的泥土上。他感覺到雨水正在從土層中緩慢地蒸發,稻子上的水珠正在風裡一點一點地乾透。
暖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在他身側停了一下,然後散了。
*
白嶠縣的土地廟重新立廟兩個月以後,廟裡來了一位不太一樣的香客。
不是吳老漢那樣求雨的老農,也不是趙金那樣燒完香還要嘮叨兩句的熟人,是個四十來歲的廚子,姓魏,在城南開了一家小飯館,生意一般,手藝不錯。
魏廚子那天來土地廟,不是替自己求的,是替他們村的村裡人求的。
他家的村子在白嶠縣城外的東南面,叫柳樹窪,村裡人靠養雞養鴨為生。今年春天不知怎麼回事,雞鴨開始打蔫,先是蔫頭耷腦不愛吃食,後來陸續死了幾隻,村裡養雞鴨的老手請了人看也看不出什麼毛病。
魏廚子的老孃就住在柳樹窪,他回去看了兩回,心裡著急,回縣城路過城南的土地廟,突然想起土地公本身就是守護一方土地的平安和豐收的,不論是五穀豐登還是六畜興旺亦或是家宅平安都在他的管轄範圍。於是便起心動念順道進來了。
他在供案前面站了一會兒,上了三炷香,誠心正念地拜了三拜,低聲說了一句:“土地爺,我們柳樹窪的雞鴨都快死光了,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您要是管得了,就管管吧。”
說完又虔誠地拜了三拜,轉身走了。
謝易坐在蒲團上,吸著對方供的香火,若有所思。
他當然知道柳樹窪發生的事。因為這兩天已經不止魏廚子一個人說過這件事。他曾聽來廟裡的信眾聊起過,柳樹窪的雞鴨病了不能買的事。
據那些人所言,柳樹窪的雞鴨個個都蔫頭耷腦的,看著像是得了瘟病,可請了大夫看過卻也沒查出什麼毛病。
謝易想了想,決定親自去那兒看一看。
當天傍晚,他沿著土路往東南面走,很快便走到了柳樹窪村口。村裡的雞鴨確實都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一個個蹲在牆根底下,脖子縮著,羽毛鬆散。村頭那棵老槐樹底下幾個老太太正在擇菜,腳邊的雞也懶得走動。
謝易蹲下來,在村口的水渠邊用手碰了一下水,水是涼的,但他能感覺到水裡有一股淡淡的泥腥味——不是普通的那種,是多年沉積的爛泥味。
他順著水渠往上游走了半里地,發現上游有一片低窪地,去年秋天雨水多,積了一整個冬天的水,開春以後水退得慢,再加上先前縣裡下了半個月的雨,泡爛了地裡的草根和落葉,爛水順著溝渠流進了村裡,雞鴨喝了這水,慢慢就病了。
他蹲下來用手捧了一點水聞了聞,又放回了水渠。
當天夜裡,柳樹窪的村長做了一個夢。他夢見一個年輕人站在村口老槐樹底下,指了指上游那片低窪地:“那兒的積水,都得清掉,要不然你們村的雞鴨還得生病。”
村長醒了以後想了想,第二天帶著幾個後生去上游清了一整天的溝渠,把積了半年的爛泥和枯草都挖出來,堆到遠處埋了。
水渠通暢以後,清澈的活水流進了村裡。過了幾日,村子裡的雞鴨慢慢恢復了精神,又開始滿院子跑了。魏廚子他娘託人帶了一籃子雞蛋到縣城,囑咐魏廚子送到土地廟去。
魏廚子那天傍晚又來了,把雞蛋放在供案上,喜滋滋地說:“土地爺,多謝您!我們村子的雞鴨病全好了!”
謝易坐在蒲團上,把那籃雞蛋收進供桌底下,想著明天可以分一些給灶王爺,剩下的留給謝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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