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早上李清珞還在屋裡疊被子，就聽見院子裡有人進來了。他透過窗戶往外看了一眼，一個穿粉色棉襖的年輕姑娘跟在媒婆劉後面進了堂屋，低著頭，手搭在棉襖前面的扣子上捏著。
劉秀麗的聲音從堂屋那邊傳過來，熱情得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子：“嬌嬌來了？快坐快坐，外邊冷吧？我給你倒杯熱茶。”
李清珞放下手裡的被子，推門出去了。
堂屋裡馬嬌嬌正坐在桌邊，手裡接過了劉秀麗遞來的搪瓷杯，雙手握著，杯口的熱氣撲在她臉上。
她抬起頭看見李清珞從裡屋出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杯沿上，耳朵尖有一點泛紅。
媒婆劉坐在她旁邊，臉上堆著笑，衝李清珞招了招手：“老三來啦？這就是馬家姑娘，嬌嬌。人家聽說你回來了，特意過來坐坐，你們年輕人認識認識。”
李清珞走到桌邊站定，目光落在馬嬌嬌身上。她看著比他小一兩歲，臉盤圓潤白淨，眉毛畫得細細的，嘴唇上塗了一層淺色的唇膏。
她握著搪瓷杯的手指頭微微泛白，像是握得太緊了。李清珞開口的時候聲音客客氣氣的，但話裡的意思明確：“馬嬌嬌，劉嬸應該跟你說了我的意思。我沒有上門女婿的打算，不想耽誤你。你回去跟你爸媽說一聲，不用再為這事跑了。”
馬嬌嬌握著杯子的手指鬆了一下又緊了一下。她抬起頭來看著李清珞，嘴唇動了動，像是攢了一點勇氣想說什麼，但被他那句“不想耽誤你”擋在了前面。
她低頭看著杯子裡漂浮的茶葉梗，聲音低低的：“我爸媽就是讓我來看看，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她把杯子輕輕放在桌上，杯底碰著桌面發出一聲脆響，然後站起來往外走。
經過李清珞身邊的時候她側了一下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有話被堵著沒說出口，但她自己也清楚說出什麼都不會有改變。她推開門出去了，棉襖的下襬在門框上蹭了一下，消失在院門口。
媒婆劉愣了一瞬，趕緊追了出去。院門外傳來她急急喊“嬌嬌”的聲音，然後是兩個人在外面說了幾句話，聲音壓得很低，隔著院牆聽不清內容。
過了一會兒媒婆劉折回來了，她沒進屋，先把劉秀麗拉到院子裡，湊在她耳邊說了幾句什麼。劉秀麗聽完之後臉上的表情變了——眉頭先是往上一挑，然後又壓下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迅速衡量著什麼。
媒婆劉走了之後，劉秀麗在院子裡站了幾秒，然後快步進了堂屋，走到李清珞面前。她的語氣比昨天軟了幾分，帶著一種“我是為你著想”的商量勁兒，但那層商量底下的迫切比昨天重了：“清珞，剛才劉大姐跟我說了，馬家那邊說了，你要是願意，彩禮加到一萬。”
“一萬。”劉秀麗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讓它在空氣裡多停留一會兒，“你想想，一萬塊錢到家裡，你二哥的學費、清玥的生活費、你大哥那邊剛成家欠的債，全都能解決了。你去了馬家也不用操心房子和生計，鋪面有人管著，日子比你在海市打拼強多少倍？你一個男娃子——”
“媽。”李清珞打斷了她，“我不是用來給家裡換錢的。”
劉秀麗愣了一下，然後語氣猛地變了，從剛才的商量變成了一種又急又衝的責備：“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什麼時候把你當東西換了？我是在給你想出路！你也不看看咱們傢什麼底子，你二哥的學費還差著，你大哥剛成家欠了一屁股債，清玥在北京花錢也不少，你要是能幫家裡一把——”
“我說了，”李清珞看著她，“學費和債我可以幫，但上門女婿的事我不會答應。”
劉秀麗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在堂屋裡帶著迴音，尖銳得像一根針扎穿了所有人耳朵：“你幫？你拿什麼幫？你在海市賣幾個月化妝品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你以為你那點錢能解決什麼？人家馬家一萬塊錢擺在面前你不要，你非要逞能，你知不知道你二哥開學就要交學費？你知不知道你大哥過年還在還債？你知不知道家裡多難？你要是不答應，你就別回這個家了！你滾出去，當沒你這個兒子！”
屋裡一瞬間安靜了下來。李清瑞從裡屋走出來站在堂屋門口，臉上的眉頭擰著，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但劉秀麗剛才那幾句話還沒落地似的在空氣裡懸著。李清玥也從裡屋探出頭來，她快步走出來站在桌邊，聲音又脆又急：“媽，你說氣話幹什麼！哥不去就不去，你非要逼他走！”
“我逼他？”劉秀麗轉頭看著李清玥，臉色漲紅，“你看看你二哥、你大哥，哪個不為家裡著想？就他一個人不鬆口，他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
李建國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手裡的搪瓷杯擱在膝蓋上，杯蓋被他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金屬碰著瓷面的響聲在安靜裡格外刺耳。他最後抬起頭說了一句：“要不……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麼！”劉秀麗衝他吼了一聲，然後轉回來看李清珞，胸口起伏著，“你自己選，要麼點頭答應去馬家，要麼現在收拾東西走人！”
李清珞站在堂屋中間，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有握拳也沒有攥緊。他看了劉秀麗幾秒，目光平靜，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隔著一層玻璃的人。然後他轉身走進了自己那間小屋。
屋裡光線很暗，窗簾拉著，只有一線灰白的光從布簾縫隙裡漏進來。他彎腰從床底下拉出那個帆布包，拉開拉鍊，把疊好的衣服一件件塞進去。
課本、筆記、幾件換洗的衣裳、那雙布鞋，東西不多，幾分鐘就收完了。他把帆布包的帶子拉緊，甩到肩上，推門走了出去。
堂屋裡的幾個人還在。劉秀麗站在桌邊，氣還沒消，但看到他己經背好了包，臉上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像是那種憤怒的後面忽然露出了一點空洞的東西。李清玥從裡屋跑出來，伸手想去拉他的包帶子，聲音帶上了一點急：“哥，媽剛才說的都是氣話，你先別走——”
李清珞停了一步，側過頭來看李清玥。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她不是說氣話。”他抬手把包帶子扶了一下，又轉向劉秀麗的方向，但沒有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肩膀附近的一個點上，“我走了。學費和家裡的事你不用擔心，我能幫的會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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